酒館開張半個月後，敕勒川大街上的居民們漸漸習慣了那扇每天早上九點準時推開的玻璃門。
朵蘭把開門的時間定在九點，但她通常七點多就到了，先用溼抹布把吧檯擦一遍，再用幹抹布擦一遍，然後煮奶茶。
奶茶的銅鍋是她從薩日娜那裡拿來的，鍋壁上積了一層深褐色的茶垢，怎麼刷都刷不掉，薩日娜說這層垢不能刷，刷了奶茶就不香了。
朵蘭半信半疑，但沒再刷過，每次用完只用水衝一下，拿乾布擦乾，倒扣在灶臺上。
奶茶的方子是薩日娜口授的，沒有寫在紙上。
她說“磚茶掰一塊，大小跟你拳頭差不多就行”，朵蘭的拳頭比薩日娜的小，第一鍋奶茶煮出來味道太淡，第二鍋加了量，又太濃，第三鍋才找到那個“差不多”的分寸。
奶是街口奶站每天早晨送來的鮮牛奶，裝在白色塑膠桶裡，桶蓋一擰開就能聞到一股很衝的奶羶味，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但朵蘭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奶，京城的牛奶裝在利樂包裡，喝起來像兌了水的淡奶油，沒勁。
手扒肉是酒館裡最受歡迎的菜。
羊肉從白大哥介紹的牧戶那裡進貨，每個月初五送一次，月末二十送一次，活羊現宰，凌晨殺的，上午送到酒館時肉還是溫的，帶著草原清晨的涼意和屠宰場裡殘留的、淡淡的血腥氣。
朵蘭把羊肉切成大塊，冷水下鍋，不加任何調料，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
薩日娜說蒙古族的手扒肉不放調料，只放鹽，因為好羊肉本身就有味道，加了調料反而把羊肉味蓋住了。
朵蘭試了幾次，發現確實如此，草原上的羊吃的都是沙蔥和野韭菜，肉裡自帶一股淡淡的蔥香，燉出來的湯是清的，肉是白的，蘸一點韭菜花醬，鹹鮮嫩滑，嚼幾口就化了。
第一個月的流水剛夠保本。
第二個月開始有了一點盈餘，不多，幾百塊錢，但朵蘭已經很滿足了。
她把每天的賬記在那個筆記本上，收入一欄用藍色圓珠筆寫，支出用黑色，每天的盈虧用紅色標出來，紅色多的時候她會在旁邊畫一個笑臉，紅色少的時候畫一個圓圈，表示明天繼續努力。
筆記本的邊角被她翻得起了毛邊，紙頁從裝訂線裡鬆脫了幾頁，她用透明膠帶粘了一下，膠帶貼歪了，把隔壁那頁的字也粘住了，她沒有揭下來重貼，就那麼留著。
她在牆上掛自己的畫。
水彩、素描、甚至兒童畫，都是她閒時畫的。
題材很雜，酒館門口那棵歪脖子榆樹，夕陽下的敕勒川大街，薩日娜在廚房裡揉麵的背影，隔壁超市王老闆娘坐在靠窗位置刷手機的樣子。
她沒學過畫畫，比例經常不對，透視經常是錯的，但每一張畫都透著一種笨拙的真誠，像小孩子畫的畫，不好看，但你知道畫的人在畫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到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那隻握著畫筆的手上。
客人不多的時候，朵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擺一碗涼了的奶茶，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她瘦了一些，腰圍小了一圈，那條去年在京城買的牛仔褲腰頭鬆了，不繫皮帶會往下掉，她就在腰帶上多打了一個孔，往裡收了一截。
精神比剛回來時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不再幹裂，頭髮也長了一些，已經過了肩膀，她懶得去剪，就用一根黑色皮筋扎著，垂在腦後，做飯的時候用浴帽包在頭上。
薩日娜的複查結果很好。
去呼和浩特做CT那天，朵蘭陪著她，母女倆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了兩個小時。
薩日娜靠在朵蘭肩膀上，閉著眼睛，手搭在膝蓋上。
朵蘭低頭看母親的頭髮，白得比以前多了，鬢角幾乎全白了，髮根新長出來的也是白的，像冬天草原上落了一層薄雪。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沒有復發的跡象，但還是要按時複查，半年一次，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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