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越沒有去滑滑梯也沒有去攀爬架，他坐在角落的臺階上看一本從教室圖書角拿的繪本，封面上畫著一隻穿靴子的貓。
他把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得很慢，那雙淺色的眼睛從畫面掃到文字再掃回畫面，專注的程度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雙馬尾女孩跑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呀？”
他說了進教室以來的第二句話“岑今越”。
聲音不大，咬字很輕，像是怕吵到書上的那隻貓。
然後胖男孩也過來了。
那個用彩筆畫汽車的胖男孩叫崔皓，他湊過來看了一眼岑今越的臉，然後扯著嗓子朝滑梯那邊喊了一聲:“哎你們快來看這個新來的”。
不到半分鐘，五六個孩子圍了過來。
五六歲的小孩對“好看”是有感知的，但他們表達的方式往往比大人直接得多也殘忍得多。
一個缺了門牙的男孩伸手想摸岑今越的睫毛，被岑今越偏頭躲開，手指擦過他的髮梢。
崔皓叉著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大聲宣佈了自己的判斷：“你長得像電視裡那些人，不對，像女的。”
周圍幾個孩子鬨笑起來。
雙馬尾小女孩反駁說:“他才不像女的！”但她的聲音被男孩們更大聲的起鬨蓋過去了。
崔皓得到了正面反饋，更來勁了，又湊近一步：“我媽媽說你是鹿家撿回來的，你不是親生的，你是野——”
那個詞還沒說完，岑今越合上了繪本。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慢，但站起來之後他和崔皓面對面，兩個五歲男孩之間只隔了不到二十釐米的空氣。
他沒有說話，沒有推人，沒有哭，也沒有去找老師。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從下往上地看了崔皓一眼。
那一眼讓崔皓往後退了半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退，對方比他矮小，比他瘦，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威脅的動作。
但那雙淺色眼睛從睫毛底下抬起來的瞬間，崔皓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定了一下。
“你瞪什麼瞪！”崔皓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掩飾剛才那半步退縮的尷尬，“你就是撿來的！野孩子！”
第二遍“野孩子”出口的同時，缺了門牙的男孩伸手推了岑今越一把。
那一推力道不小，岑今越的後背撞在身後的攀爬架鐵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肩膀縮了一下，繪本從手裡滑落掉在橡膠地墊上，攤開的頁面裡那隻穿靴子的貓正舉著劍對著風車衝鋒。
他沒有還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但他沒有還手。
他五歲，他在孤兒院和那些大孩子周旋了足夠久，知道什麼時候該動手什麼時候不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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