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垃圾桶前面解開袋子，用手一層一層地翻，碎蛋殼、蘋果核、溼紙巾、撕碎的粉色信封紙片。
他把所有粉色紙片一片片撿出來放在廚房紙巾上，手指沾了蛋清液也沒擦，只是安靜地、專注地分辨哪片是信封哪片是信紙，碎得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紙片被他按紋路重新拼合，攤在紙巾上像一幅支離破碎的拼圖。
信紙被撕得太碎了。
他從碎片裡勉強辨認出幾行完整的句子，每讀一行眼裡的溫度就降一度。
“你的笑容像春天的陽光”他把這片放在角落裡。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他把這片放在另一側，和“照顧你一輩子”那片並排。
然後他找到落款，周晟兩個字被撕成了三片，拼在一起筆畫剛好能對上。
他從書包裡拿出了一支紅筆，那支筆是海日爾開學時塞給他的，她說“紅色吉利，考試用紅筆能考高分”，實際上學校根本不讓學生用紅筆答卷，但她塞給他之後他就一直用到了現在。
他擰開筆帽，左手按著拼好的碎紙片，右手握筆，在周晟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紅墨水洇進紙的纖維裡，力道重得差點把紙戳破，圈畫了三層，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用力，最外一圈紅墨把“晟”字的偏旁糊成了一小團紅色的墨漬。
然後他在周晟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字。
海。
他寫的“海”字很工整，三點水的第三點拖了一個很細很長的尾巴收在右下角，像一滴落下來沒來得及散開的水滴。
寫完之後他把紅筆筆帽擰回去放進筆袋，把拼好的碎紙片連同那團紙巾一起捲成一卷，沒有扔回垃圾桶，他開啟自己的書包，把紙卷放進了夾層最裡面的那個內袋裡。
那裡面已經裝了不少東西：一張海日爾八歲時送他的小熊貼紙被透明膠帶仔細地貼在內袋的布料上、一根她用過的粉色橡皮筋、一張她寫了錯別字不要的作業紙被折成小方塊。
他拉上書包拉鍊，把垃圾桶袋子重新紮好，洗了手，回到二樓房間，路過海日爾的房門時停了一下。
門縫底下沒有光。
他在她門口站了大概十秒，推開自己的房門進去關了門。
躺下之後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右手放在枕頭底下攥著蝴蝶結髮卡，這是他長久以來回來之後養成的固定姿勢，不攥著就睡不著。
蝴蝶結的金屬夾子已經鏽得更厲害了，絲帶也從粉色褪成了接近灰白的淺粉，邊角起了毛邊，他隔幾天就用拇指把毛邊往裡搓一搓，越搓毛邊越短但越密，像他心裡的那個疙瘩一樣。
他在黑暗裡把今天在操場上看到的畫面調出來重新過了一遍：周晟站在心形蠟燭中間舉著那個粉色信封，周晟念出“你的笑容像春天的陽光”，周晟把信封遞到海日爾面前。
他在心裡把每一幀都拆開了細看，蠟燭擺得太歪了配不上她，字寫得太工整了一看就是抄了三遍配不上她，遞信封時手在抖說明沒有底氣根本配不上她。
他拆完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沒有人配得上她。
這個結論，他在這些年裡每次看到有人多看她一眼、每次在校門口看到她和別的男生說笑、每次在操場上看到她在人群中成為焦點，心裡都會浮起一種模糊的不適。
但以前那些不適是散的，像塵埃飄在空氣裡，看得見但抓不住。
今天是第一次，這種不適聚攏成了一個有形狀的、有輪廓的、有名字的東西，它在他胸口的位置灼燒翻滾，逼著他從觀眾席走進了角鬥場。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反應叫什麼。
嫉妒、佔有、愛，這些詞彙在他的認知庫裡還沒有被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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