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早就覺得不對了？”朵蘭把蒙語小說合上放在腿上。
“不是不對。”鹿宸斟酌了一下用詞，“是……太早了，他知道得太早了。”
他側過頭看朵蘭，“我們家閨女到現在還以為他只是害怕，她看他所有反常舉動都能用‘弟弟嚇到了’‘弟弟不開心了’‘弟弟餓了’來解釋。你信不信，就算有一天他當著她的面跟人動手，她也會覺得是別人先惹她弟弟。”
“這不是好事嗎，”朵蘭說，“至少她現在沒往那邊想。”
“現在沒往那邊想是好事。”鹿宸把手臂枕在腦後，“但你想過沒有，她在感情這件事上的反射弧長到什麼程度，我們養了她十二年心裡有數。而他那邊的感情濃度，從五歲到現在每年都在往上堆，壓得越緊將來爆的時候越猛。兩個人一個完全不自知，一個早熟得過分，中間這個認知差早晚要出事。”
朵蘭伸手關了檯燈，在黑暗裡說了一句和六年前在客房門口聽到那聲“姐姐”後如出一轍的話：“再看看吧，也許只是依賴。”
鹿宸在黑暗中笑了一聲，覺得他妻子每次都用這句話來擱置同一個她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
“你六年前就說再看看。”
“那不然呢，”朵蘭把被子拉到肩膀，“把他倆隔開？把他送走？你捨得你女兒跟你拼命？你捨得她自己？”
鹿宸沒接話。
他知道朵蘭說的每一個問題答案都是否定的。
把岑今越送走，這個念頭從來沒在他們家任何一個人的選項裡出現過。
因為這六年裡他早就是鹿家的一部分了。
海日爾每天早上給他的牛奶分一半，餐桌上往他碗裡夾菜，沙發上給他編辮子，每次他做噩夢她都二話不說把他拽進自己被窩。
這些事她做得跟呼吸一樣自然，從來沒覺得自己在做任何特殊的事。
而岑今越回饋這一切的方式安靜得幾乎看不見，他記得她所有零食的偏好，會在她考試前幫她把鉛筆一支支削好排進筆袋，會把她亂丟的作業本整理好按科目分摞放在她書桌上，會把她每次發脾氣時摔的東西默默撿起來放回原處，等她氣消了再悄悄告訴她在哪個抽屜能找到。
這些細節鹿宸全看在眼裡。
他商場上見了太多人對海日爾好，有的是圖鹿家的資源，有的是圖她的長相，有的是圖她那個被他慣出來的混世魔王性格讓人覺得帶勁。
但岑今越的好，跟這些都沒關係。
他從五歲起就只對一個人好，沒變過，也沒掩飾過。
鹿宸在黑暗中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今天下午在書房外面無意間看到的一個畫面，他路過海日爾房間門口時門沒關嚴，從門縫裡瞥見岑今越站在海日爾書桌前，手裡拿著她今天穿的校服外套。
他不知道是海日爾讓他幫忙拿的還是他自己進來拿的，但岑今越當時的動作是雙手捧著那件外套，低頭把臉埋進去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不到一秒，然後他抬起頭恢復了平時的安靜表情，抱著外套走出了房間。
鹿宸當時腳步沒停，走到自己書房關了門才把剛才看到的那個畫面拿出來獨自琢磨了一會兒。
他琢磨的不是岑今越做了什麼，那個動作本身什麼都說明不了，也許是外套掉地上了他撿起來拍灰，也許是海日爾讓他聞一下袖口有沒有沾上食堂的菜湯。
但配合今天在操場上撕情書的事件一起看，那條線就從模糊變成了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