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他單膝跪在面前給她系手繩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視角有點不太真實。
從六歲到現在整整十二年，都是她低頭看他：在孤兒院牆角里她蹲下來才看到他的臉，在學校操場上她低頭擋住崔皓，在草原上她俯身從馬背上拽他的韁繩。
這些年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是那個俯視的人。
但今晚他跪在她面前，她看著他的髮旋和後頸，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她記憶裡的那個瘦小男孩重疊不上了，他的肩膀寬了，脊背挺直了，手指修長有力了，安靜不說話時身上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沉靜和篤定。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臉。
兩個手掌貼在他臉頰兩側，拇指剛好落在他的顴骨最高處，那塊骨頭比她記憶中硬了，稜角更分明瞭，皮膚是微涼的但底下有血液在安靜地流動。
她的拇指從他的顴骨慢慢滑到眼尾，指腹擦過他眼尾天然的紅暈，又劃到那顆淚痣上停了一下。
她的桃花眼在酒精作用下半睜半閉，睫毛低垂，瞳孔裡映著落地燈的光和他被她捧在掌心裡的臉。
“你怎麼越來越像我爸了。”她的聲音含含糊糊，酒氣從她微張的嘴唇裡溢位來飄在他臉上，伏特加的氣味混著她飯後吃的草莓味泡泡糖的甜，又烈又甜，矛盾得像她這個人。
岑今越在她捧住他臉的瞬間整個身體像被施了定身術，呼吸停了半拍，手指還握著她的手繩沒鬆開，指節僵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手腕內側的靜脈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不敢動。
不敢偏頭，不敢後退，甚至不敢眨眼睛。
她的拇指按在他眼尾的力道輕得像羽毛，但她每一下移動都像是在他皮膚上劃了一道極細極燙的線，從顴骨劃到眼尾再劃到淚痣，線頭被點了火一直燒到他胸腔裡。
“眼睛不像。”海日爾偏了偏頭把他看了個仔細，拇指又在他眼角蹭了一下，壓在他的淚痣上停住，“眼神像，爸看媽的眼神……跟你……跟你看我的時候一樣。”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常識，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曖昧，就是單純地把他和鹿宸做了個比較然後公佈了比較結果。
她不知道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炸成了什麼樣子，他的瞳孔在她拇指下劇烈收縮了一下，手指把她手腕上的手繩狠狠按進了皮膚裡，那根還沒系完的繩結被他的指尖死死壓在腕骨上，力道大得差點在皮膚上印出繩紋。
她說他看她的眼神和鹿宸看朵蘭的一樣。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但她沒有說錯，他知道她說得一點都沒有錯。
“眼睛不像。”海日爾又重複了一遍，拇指從他眼角挪開去摸他額頭的髮際線，動作已經有點困了，“你的眼睛比我爸的好看。你最好看就是眼睛。”
岑今越低下頭。
硬生生地把頭垂下去，把臉從她掌心裡掙脫出來，把所有的表情全部藏在低頭的陰影裡。
他的手指重新開始動作，繩結在他發抖的手指尖上繞過最後一個環，拉緊，扣死，再拉緊，直到確認這個結系得結結實實不會鬆開。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腕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得很快，快到膝蓋從跪地的姿勢站起來時不小心撞到了茶几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沒顧上疼，只是又退了一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到了安全範圍，隔了一個茶几的寬度。
“繫好了。”他的聲音有點沙。
海日爾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繩，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繩結緊得嚴絲合縫，手繩剛好貼合她的腕圍，不鬆不緊。
她打了個哈欠說“謝謝”，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打算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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