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得和他五歲那年蜷縮在孤兒院牆角里被她撩開頭髮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她。
海日爾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溢位來的那點水痕，她擦得很輕，指尖還因為麻藥而輕微發顫。
“你不是說你不會哭嗎。”她的聲音沙啞虛弱但帶著笑意。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碎碎的淚珠，淚痣被浸得顏色更深了。
他抓住她那隻幫他擦眼淚的手放在唇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親過去，從拇指到食指，從中指到無名指，從小指，每一根手指的每一個指節都被他的嘴唇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無名指根部那枚鉑金戒指內側刻著“Fro5 to forever”的位置印了一個吻。
他抬頭看著她，笑著笑著表情忽然變了。
比笑容更深的東西從胸腔裡翻湧上來把笑容推到了一邊。
他雙手捧住她的臉，掌心貼著她冰涼的顴骨，拇指在她太陽穴上輕輕摩挲，用那種從嗓子最深處直接透出來的、還在發抖的聲音說了一句只屬於她的話。
“謝謝你。”
謝謝她從孤兒院裡把他撿回來，謝謝她把這二十多年所有的牛奶分他一半，謝謝她在走廊上堵住他問他為什麼不理自己，謝謝她在閣樓上沒有推開他，謝謝她在年夜飯桌上問他昨晚的煙花好看嗎，謝謝她在夢裡扯他領帶，謝謝她在廚房牆壁上把他推到牆上說“明人不說暗話”，謝謝她策馬到花門下穿著新郎袍居高臨下地看他，謝謝她把那個褪色的蝴蝶結髮卡別在自己紫金頭冠旁，謝謝她讓他有了家。
他的眼淚掉在她臉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先開始哭的，反正兩個人都在笑，笑著哭，哭著笑，笑到最後她按住自己的肚子齜牙咧嘴地說了一句“扯到刀口了……你別逗我笑了”。
當天晚上，兩個孩子的名字被岑今越用那支深藍色鋼筆寫在出生證明申請表上。
男孩叫鹿今安，今取自岑今越的今，安取平安的安。
女孩叫岑海念，海取自海日爾的海，念取思念的念。
朵蘭抱著孫女坐在病房窗邊的沙發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低頭仔細端詳孩子的眉眼。
小傢伙剛喝完奶，小嘴還嘬著，閉著眼睛睡得正沉，睫毛又長又密貼在下眼瞼上，淚痣的位置和岑今越一模一樣。
她輕聲說了句：“這孩子長得像她爸爸，也像她爺爺。”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眼角，又補了句，“鹿宸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然後把孫女抱得更緊了些，小傢伙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一下，正好抓到朵蘭垂下來的銀白髮絲。
朵蘭低頭看著那隻攥著她頭髮的小拳頭，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察素齊鎮衛生所裡海日爾剛出生時也是這樣抓著自己的頭髮不撒手，那時候薩日娜站在旁邊說了句“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烈性子”。
如今這隻小手也攥著她的頭髮，力道小小的，軟軟的，但和當年的海日爾一樣不依不饒。
另一邊，宋明嵐坐在病房另一側的陪護椅上，懷裡抱著孫子鹿今安。
她今年七十六了，手上的皮膚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紙，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但她抱孩子的姿勢依然穩當。
鹿鳴川拄著柺杖坐在她旁邊，他的腿腳已經不太好了，坐在椅子上需要用柺杖撐著地面才能保持平衡，但他還是堅持要來醫院，今天早上出門時他讓石源幫忙把他從輪椅裡扶進車後座。
石源說:“”老爺子您要不別去了醫院人多擠。”
他把柺杖往地上一敲，那動靜和海日爾剛接手鹿氏時他在老宅書房裡敲地板的聲音一致：“我重孫出生，我不去？你讓開。”
此刻他低頭看著襁褓裡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人兒，忽然把柺杖往地上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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