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們在酒店露臺上吃早餐，愛琴海的晨光從白色懸崖屋的拱形窗戶裡斜斜地射進來，她把橄欖油蘸著的全麥麵包塞進嘴裡，他坐在對面用筆記型電腦處理郵件。
一切正常。
回京城之後又過了兩個月，某個週五下午她在會議室裡跟華南團隊開影片會，開到一半忽然覺得胃裡翻湧上來一股熟悉的噁心感。
是懷著今安和海念頭三個月每天早晨對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時那種獨特的、無法用任何胃藥壓下去的噁心。
她握住會議桌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然後對著影片那頭的十幾個華南同事說了一句:“先暫停一下。”
關掉攝像頭和麥克風，快步走進會議室的獨立洗手間裡乾嘔了好一會兒。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和嘴角還沒擦乾淨的水漬，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不可能吧。
但驗孕棒上那兩道紅線清清楚楚。
她把試紙放在洗手檯上，撐在臺面邊緣低著頭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岑今越。
照片配文只有兩個字：你看。
他秒回了。
秒回之後又撤回了，然後打了電話過來，聲音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沙啞和緊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最深處硬擠出來的：“老婆你現在在哪，還在公司？會議室？我馬上上來。”
幾分鐘後他推開會議室的門，領帶歪了一點，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緊張、有心疼、還有一種她在產房門口才見過的極度自責。
當天晚上他把今安和海念哄睡之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螢幕上開啟的醫學文獻網站查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資料。
她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站在他身後看到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摘要，全是關於產後意外妊娠、連續剖腹產風險、安全套破損機率、安全期避孕失敗率的專業文獻。
她伸手按住他握著滑鼠的那隻手，感覺到他手指在輕微發抖。
他抬頭看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可以不要。”
她說：“既然來了，我怎麼捨得。”她把他的手從滑鼠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肚子上，隔著睡衣薄薄的棉布，他掌心溫熱而乾燥，“現在還感覺不到……但過幾個月，他們會踢我。”
“我捨不得你。”他低著頭看自己貼在她肚子上的手，喉結在喉間重重滾動了一次，聲音沙啞到幾乎破碎，和他在產房門口看到護士把孩子抱出來時問“我太太怎麼樣”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握著的是她還沒有顯懷的小腹，那裡有兩顆極小極小的心臟正在以他還聽不到的頻率跳動著。
“上一次剖腹產，你在手術室裡推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手指冰涼冰涼的，我握都握不暖。我不想再經歷一次。”
“沒事的。”她把他的頭髮攏到耳後，指尖劃過他顴骨上的淚痣，聲音很輕，“這次進手術室，出來之後你幫我梳頭，姥姥那把梳子還在呢，你還沒給我梳過頭。”
第二天早上他把今安和海念送到朵蘭那邊，跟公司請了半天假，獨自一人去了醫院，掛了泌尿外科。
他沒有提前告訴她，只是在當天晚上睡前用熱毛巾幫她敷完小腿之後，把那份已經簽好字的結紮手術同意書放在她的床頭櫃上。
她拿起來看完之後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句：“你什麼時候去的。”
“今天上午。手術排在下週三。”
“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