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鹿宸沒有睡好。
不是失眠，失眠是你盯著天花板數羊數到三千隻，羊群把天花板踩出一個洞你還是醒著的那種清醒。
他是睡著了，但睡得很淺，淺到夢和現實之間的那層膜變得極薄，薄到他分不清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薄到那隻橘貓從花園裡跳上二樓窗臺、踩過百葉窗葉片、鑽進他夢裡的整個過程都清晰得像一段4K解析度慢鏡頭回放。
橘貓在夢裡蹲在他胸口上，左耳缺了一塊，黃色的瞳仁縮成兩道豎縫盯著他看，然後它張開嘴，發出的不是貓叫，是蘭媽的聲音。
那聲“喵”又輕又短，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點，挑上去的那個弧度和他昨晚在螢幕裡聽見的一模一樣。
他醒過來的時候是凌晨，窗簾縫隙裡還沒有光，百葉窗合攏的葉片之間透進來路燈的橙黃色把天花板切成一條一條等間距的光帶。
他盯著那些光帶，胸腔裡那隻橘貓的餘溫還壓在那兒，不重，但趕不走。
他越來越覺得蘭媽的眼睛很熟悉。
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像一顆螺絲釘掉進發動機艙的某個縫隙裡，你開車的時候聽不見它響，但你知道它在裡面，因為過彎的時候、加速的時候、顛簸路面的時候，某個角度某個速度下它會滾出來，在金屬壁上磕一下發出一聲你不想聽見但確實聽見了的脆響。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一個月牙。
不是那種標準的新月，兩頭尖中間寬的、弧度均勻的幾何月牙，是那種你隨手用指甲在霧面玻璃上畫出來的月牙，起筆重收筆輕，兩端不對稱，弧頂稍微偏左了一點，但正因為不對稱才像真的，像天上那輪被雲擋了一半、只露出三分之二輪廓的真實的月亮。
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這個弧度，在他記不起來的一個瞬間，在他沒有特意去看但眼睛確實看到了的某個角落。
週六晚上他和朵朵影片。
她今天穿的是正常睡衣，白色純棉那件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口罩遮著下半張臉，頭髮散著垂在肩膀兩側，髮尾有一點潮，大概是剛洗過澡，髮絲還沒完全乾透，在床頭燈的光裡泛著一層茸茸的金邊。
他們在聊遊戲。
鹿宸今天訓練賽輸了，輸得很難看，對方打野蹲了他三次把他蹲到經濟倒數，他出來的時候把手機摔在桌上，石源在語音裡沉默了三秒然後說“鹿你今天狀態不對”。
他沒回。現在朵朵問他今天怎麼了，他說輸了，她說哦，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這種沉默在他們之間越來越頻繁地出現，不是無話可說的沉默，是把話都說完了之後剩下來的、像喝完湯之後碗底那層沉澱物一樣的東西，你不一定要碰它，但它在那兒，你知道它在那兒。
鹿宸盯著螢幕裡她面具眼眶裡露出的那雙眼睛，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陰影隨著她眨眼的頻率輕輕顫動。
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說了句什麼把她逗笑了，其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他只是在形容對面打野蹲他的姿勢時說了一句“像一隻蹲在貓砂盆邊上等我拉完屎的貓”，她就被這句話戳中了笑點。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了。
不是大笑，是那種被猝不及防地戳中、想忍但沒忍住、嘴唇抿著但眼睛已經叛變了的笑。
眼角擠出兩道極細的紋路往太陽穴的方向延展了不到半釐米就消失在皮膚紋理裡，瞳孔被笑意擠壓成更窄的弧形，眼白的面積變小了，睫毛因為眼輪匝肌的收縮而微微上翹，整隻眼睛彎成了，起筆重收筆輕，兩端不對稱，弧頂稍微偏左的……月牙。
鹿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在他胸骨正後方、膈肌上方的那個位置，像開車過減速帶時忘了踩剎車，底盤被顛起來的那一下。
這個弧度。
他在今天下午的花園裡見過，薔薇架底下，蹲著的灰色T恤女人，對著缺耳朵橘貓叫“喵”的時候，她的眼睛彎成這個弧度。
他在更早以前也見過，客廳裡，她端著茶盤從母親面前退下時抬頭和他目光撞上，她禮貌地笑了笑，眼睛彎成這個弧度。
他每週至少有三次看見這個弧度，在餐桌上，在她端上咖啡和單面煎蛋時，在她問“少爺中午想吃什麼”時，在她把檸檬水放在遊戲房門口矮櫃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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