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在第二天中午給朵朵發了第一條訊息。
不是“在嗎”，不是“昨晚”，不是任何需要鋪墊的開場白，是一句他從醒來之後就在腦子裡轉、轉了好幾個小時、轉到他衝完澡擦乾頭髮穿上衣服走出公寓開車回到別墅躺到自己床上之後仍然沒有轉出去的話。
他打字的時候拇指的力度比平時重，重到螢幕上的拼音字母在他指尖底下彈出來的速度跟不上他思維的速度。
他把那句話發出去，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胸口上，胸腔裡那顆東西跳得比昨晚她在他身下用手指掐進他小臂肌肉時還要快。
“。”
朵蘭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別墅廚房裡把鹿宸早上喝過的咖啡杯從瀝水架上取下來放回杯架。
咖啡杯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圈被咖啡漬染出來的極淡的褐色環，她用洗碗布蹭了兩遍沒蹭掉。
拇指按著那塊漬跡在水龍頭底下衝了一陣，沖掉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一半頑固地附著在陶瓷表面的微小孔隙裡，像她腦子裡從昨晚離開公寓之後就一直在轉但轉不出結果的念頭。
L的訊息彈出來的時候她把杯子放回了杯架，擦乾手拿起手機，讀完那七個字，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繼續把剩下的杯子一個一個取下來。
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回什麼。
凌晨她從公寓騎電動車回別墅的那十五分鐘裡，七月的夜風從她領口灌進去把她身上殘留的他的氣味一層一層吹散。
風吹到別墅門口的時候她身上只剩下洗衣液的皂香和電動車坐墊被夜露打溼之後沾在她裙子上的那一點潮氣。
沿著血管壁和神經束蔓延到她走路時大腿內側會互相蹭到的那一小片皮膚，蔓延到她坐下時尾椎骨壓在電動車坐墊上的那個觸點，蔓延到她躺回保姆房床上蜷起來時小腹內側那一整片還在發燙的區域。
她以為回來睡一覺就好了，以為那只是身體在經歷了四十年從未經歷過的刺激之後產生的暫時性生理反應，以為醒來之後一切會恢復原樣。
醒來了，沒有恢復。
她騎電動車去商場，甩賣攤前給母親挑鞋的時候蹲下去，某一條肌肉在她下蹲的過程中被牽動了一下。
她蹲在前面手裡攥著一隻鞋子，蹲了好幾秒沒站起來。
攤主大姐以為她嫌拿不定主意，遞過來一個她認為不錯的。
她把L的訊息從口袋裡掏出來又讀了一遍——以後每天，老地方。
不是商量，不是詢問，不是“你願意嗎”，是他已經替她做了決定然後通知她，和他在床上握著她的腳踝把她從床沿拉回來時用的是同一個語氣。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無力的拒絕：“。”
L的回覆幾乎是同時的，快到像他發完上一條之後就一直盯著對話方塊等她回。
“。”她盯著這四個字，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她在L面前，在螢幕那頭的L面前，一次又一次發現自己的話被他用更少的話堵回來時，面部肌肉形成的一種無奈的、接近抽搐的微表情。
她還沒來得及打出下一句，他的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出來：“”
後面的字他沒有打出來，用省略號代替了，但那個省略號比他把那句話寫全了更讓她臉頰發燙。
因為他記得，他把她昨晚在黑色真絲床單上身體背叛她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記住到可以用省略號來讓她自己腦補他省略了什麼。
她的耳朵從耳垂燒到耳尖，手指在鍵盤上按錯了好幾次，最後乾脆語音說，說出的話語連自己都覺得不像一個四十歲女人該說的話：“閉嘴……你……你……不要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