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不是想坐那麼久，是她的腿從某一個時刻開始就不再屬於她了。
大腦發出的“站起來”指令在半路被什麼東西截住，分解成無效的神經訊號散在肌肉纖維裡，像她把一封寫好了地址的信投進郵筒然後發現收件人那一欄填的是自己的名字。
保姆房的窗戶從灰藍變成灰白變成淡金，缺耳朵橘貓在窗臺上陪她坐了一整夜，中間拍過三次玻璃，每次拍完都歪著頭等她回應。
等到第四次的時候它不拍了，蜷在窗臺角落裡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之間，黃色的眼睛半闔著，瞳孔在晨光裡縮成兩道豎縫。
手機在她手邊，螢幕朝上，L的那條訊息還躺在鎖屏介面上“下週二，老地方。”
她沒有點開，沒有回覆，沒有把那六個字從鎖屏上劃掉，就讓它躺在那裡，像一片落在她掌心的碎玻璃，不拿掉會疼，拿掉也會疼，她不知道哪一種疼是她承受得起的。
天亮的時候她終於從地上站起來了，膝蓋在撐起身體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骨節摩擦聲，小腿外側被大理石地面硌出了一片淡紅色的壓痕，壓痕邊緣是她腳踝骨投下的陰影。
她把倒扣的托盤撿起來，把滾到床腳的空啤酒瓶放回盤面上，把皺成一團的灰色T恤下襬扯平，拉開保姆房的門走了出去。
客廳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狼藉。
水晶吊燈還亮著，昨晚沒有人關，十幾個小時連續亮著，燈罩表面積了一層極薄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熱塵。
茶几上堆著空啤酒罐、洋酒瓶、被捏扁的鋁罐、沾著橘子汁的紙巾、啃了一半的椒鹽排骨骨頭、楊枝甘露碗底那層西柚色的殘液已經幹成了薄膜邊緣翹起細小的卷邊。
沙發靠墊掉在地上，其中一隻被誰踩過，絨面織物上印著一個模糊的鞋底紋路。缺耳朵橘貓從她腳邊溜過去跳上茶几，低頭聞了聞那碗幹掉的楊枝甘露，鬍鬚顫了顫，跳走了。
她蹲下來，從茶几底下開始收拾。
她徹底慌了。
不是昨晚那種從確認“鹿宸就是L”之後一層一層往下剝落的塌，是今天早晨蹲在客廳茶几底下撿空啤酒罐時從胃底往上湧的、冰涼的、把她的手指都凍僵了的東西。
鹿宸不知道蘭媽就是朵朵，朵朵就是蘭媽。
他昨晚當著客廳眾人的面，直言自己認識了一個網上的女人。
說對方一開始謊稱二十五歲，後來又改口年紀，還編造自己有家室有孩子的謊話，刻意刻意隱瞞真實情況，私下和自己走得極近。
哪怕知曉對方滿口謊言，他心底依舊放不下，始終放不下那份執念。
他說這些話時，她就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他喝空的啤酒瓶。
他自始至終沒看她一眼。
在他眼裡，蘭媽只是蘭媽，朵朵只是朵朵。
蘭媽是為他料理大半年起居飲食、安穩踏實的中年保姆；朵朵是夜裡與他相伴、滿口謊話的陌生網友。
這兩層身份之間，隔著一層他遲遲不願捅破的薄紙。
而她站在紙的這一端，望著他攥緊啤酒罐、指節泛白的模樣，聽著他那句放不下的心裡話，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揪緊，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