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須走，必須馬上走。
趁他還沒發現，趁蘭媽還是蘭媽，趁她還能以“想回老家照顧母親”這個理由從這棟別墅裡全身而退。
一旦他發現，他遲早會發現，他已經在看她了，看她的手，看她的背影，看她的後頸，看她笑時眼睛彎下去的弧度。
他在餐廳里拉過她的手給她貼上創可貼之後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拇指看了很久，他在廚房門口看她洗碗時會站到她自己轉身發現他。
他還沒有把這兩件事拼在一起是因為他不相信。
不相信一個每天給他煮咖啡熱牛奶做飯的四十歲保姆會是他隔著螢幕喘了將近一年、在黑色真絲床單上怎麼都要不夠的女人。
但他在拼了，每一眼都是一塊碎片，他在一片一片往那個他不敢相信的圖案上拼。等他拼完，她就走不了了。
第二天她給母親打了電話。
保姆房的窗戶開著，九月的風從後巷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成一個弧形又癟下去。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草原上她聽了四十年的那種被風沙磨過但從來不破的韌勁，問她怎麼大清早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說沒事媽就是想你了想回老家待一陣子。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片刻裡她能聽見母親養的幾隻母雞在院子裡刨土的聲響和遠處摩托車突突突開過去的小引擎聲。
母親沒有追問，只說你想回來就回來，媽給你包餃子，羊肉大蔥餡的。
她應了一聲好，尾音往上飄了不到四分之一度，飄到一半被她用手指捏住喉嚨掐斷了。
那個尾音和她在戰隊群語音裡說“謝謝你們”時的尾音一樣，和她在遊戲裡說“你別送”時的尾音一樣，和她在公寓小夜燈光裡被鹿宸從背後抱住時漏出來的那一聲“嗯”的尾音一樣。
母親在那頭又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因為她的注意力全在掐斷那個尾音上。
掛了電話她蹲在保姆房床邊拉開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抽屜裡整整齊齊碼著她這幾個月攢下來的東西。
母親的複查報告用牛皮紙袋裝著，她的工資卡，一張單獨的銀行卡，卡里是L轉給她的錢，從第一筆兩萬到最後一筆十萬，全部加起來將近一百萬。
她把銀行卡抽出來捏在手裡，卡面是金色的，銀行的Logo在抽屜深處壓了太久表面落了一層極細的灰。
她原本打算把這些錢還給L的，在對話方塊裡問他要卡號，他說了，她轉回去，然後他們兩清。
現在她決定不還了。
不是貪，是怕。
轉賬記錄會留下她的銀行卡號，銀行卡號連著她在銀行櫃檯填過的開戶申請表，申請表上有她的真實姓名和身份證號。
她把錢轉回去的那一刻，鹿宸的手機螢幕上就會彈出一條轉賬通知，上面寫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朵蘭，不是朵朵，不是蘭媽，是朵蘭。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不是她想結束的那種結束，是他替她結束的那種結束。
她把銀行卡塞回抽屜最底層，用母親的複查報告壓在上面關上抽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