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朵蘭已經在更衣室和收銀臺之間來回來去走了大半個下午，她現在的體感非常複雜。
一方面她在任何一家店的鏡子前看到自己穿著那些她以前從來不會多看兩眼的衣服時確實很好看。
她把那件黑色機車皮衣套上的時候整個人氣質變了一個版本，她自己都覺得鏡子裡的女人突然變成了一個在京大校園裡會被人回頭的存在。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回呼市之後有沒有機會穿這種衣服，但穿著它在試衣間簾子拉開的那一刻鹿宸那種眼底微微發亮的反應讓她不想脫下來。
另一方面她每看到他刷一次卡心裡的賬本就會自動開啟一頁。
她那本老賬本在腦子裡存了太多年，大腦已經不會因為一句話就解除安裝掉整段程式，她忍不住還是在心算每一筆消費金額和鹿家給保姆開的薪水之間的比例關係。
她推了第三次購物車滿到塞不下的時候終於開口：“鹿宸，我真的夠了。你今天花太多了，我不是在說你花不起，我知道你花得起，但是這些東西我拿回去都不知道往哪放。龍湖那個保姆間的衣櫃不夠塞的。”
鹿宸正在挑圍巾，聞言把手裡那條駝色羊絨圍巾疊好搭在她肩上，退後一步看了看顏色襯不襯她的膚色，滿意了。
然後說：“那就換個大衣櫃。我遊戲房隔壁那間空著，改成你的衣帽間。明天回國我讓管家安排。況且你又不住保姆間。”他說這話的語氣和在便利店買瓶水差不多。
朵蘭站在圍巾貨架前，手裡攥著圍巾一角，駝色羊絨摸上去滑軟得像摸到了貓的肚皮毛。
她說不出話。
她腦中此刻正在系統重啟：他為了她的衣服要拆掉房間，而這個決策他下得比中午點菜時還快。
她活了四十一年，第一次有人因為她的東西不夠放而決定改造房子結構，前夫蘇德嫌她那點衣服佔地方讓她把換季的衣服塞進蛇皮袋塞到床底下。
她每年換季從床底拉出蛇皮袋時都會想也許有一天她會有一個衣帽間，一整排掛衣杆全部歸她一個人就好。
“那那夫人那邊……”
“那房子是我名下的。我媽偶爾來看看，但房間分配不歸她管。”
鹿宸已經拿著圍巾去結賬了，走了幾步回頭發現她還站在原地，他又折回來，從她手裡把圍巾的尾端拽了一下，把她整個人從貨架前拽回他身邊。
傍晚銀座後街的家庭餐廳裡他們在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下。
是鹿宸在手機地圖上搜到的評分4.8的老牌西餐廳，開了四十多年，招牌是蛋包飯和手作漢堡排。
他們點了蛋包飯、漢堡排、一份凱撒沙拉、兩杯冰檸檬茶。
朵蘭把蛋包飯切開時番茄醬從蛋皮破口裡湧出來淋在炒飯上冒熱氣，她拍了張照片發給她媽。
平時她從來不在吃飯前拍照片，但今天她拍了，因為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逛了一整天商場，以前她沒有逛商場買到拿不動這個前提經驗。
“我今天是不是太能買了。”她把漢堡排切開，把最大那塊肉夾到鹿宸盤子裡。
“還行。比我預想的剋制，我以為你要像上次在別墅拆快遞那樣一件件掏出來反覆疊一遍再試穿一遍然後最後退掉一半。你今天只試了沒說要退，進步了。”
鹿宸把她夾過來的漢堡排一口塞進嘴裡，咀嚼時嘴角的弧度讓她分不清他是在誇她還是在笑她。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直接刷卡我還沒開口退你就把票簽了。”朵蘭說完自己先笑了，“還有那幾件太貴的，我穿一次就沒機會穿第二次的——”
“每件都穿。每天換一件。下週戰隊有秋季賽開幕，你來現場看，就穿那件絲絨的高領毛衣外頭套一件，絲絨V領在室內脫外套之後剛好露出來。郭麒上次跟我說嫂子穿藍色好看，我說那是我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