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京城的春天終於肯露出點誠意了。
銀杏樹的芽苞撐破了那層褐色鱗片，嫩綠色的葉片在枝頭卷著還沒展開，像嬰兒攥緊的拳頭。
龍湖別墅院子裡的玉蘭開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枝頭顫巍巍的，風一吹就掉幾片，落在青石板路上，還沒來得及掃就被後來的覆上了。
朵蘭最近養成了一個新習慣。
每天早晨站在廚房窗前喝茶的時候，會順手把那本“朵蘭的小酒館”筆記本翻到前面一頁，看看昨天寫了什麼。
筆記記得亂七八糟，有選單、有成本核算、有薩日娜從土左旗打來電話時隨口說的“羊肉進貨價現在一斤二十八”，還有鹿宸某天半夜在書房畫白板時隨手寫下的幾個字，“儲能”、“固態”、“專利壁壘”。
他把這幾個字寫在一張便籤上貼在冰箱旁邊，說這是他要關注的行業動態，朵蘭看不懂，但沒撕，和那張“記得吃飯”貼在一起，黃紙白紙，字跡一個潦草一個圓鈍，像兩種語言在對話。
那天下午，朵蘭在客廳和新來的日間保姆一起擦地。
她幹活的時候不喜歡戴手套，抹布擰乾了攥在手裡，掌心的溫度和布料的溼度混在一起，從手背上的青筋一直蔓延到手腕。
她蹲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擦，膝蓋跪在海綿墊上，腰彎下去的弧度和她平時在廚房切菜時一樣。
缺耳朵橘貓趴在沙發扶手上，尾巴垂下來一截，隨著她移動的方向慢慢晃著，像一根毛茸茸的鐘擺。
門鈴響的時候，她以為是快遞。
鹿宸最近在給宸蘭科技採購辦公裝置，印表機、投影儀等等，快遞一天來兩三趟，她已經習慣了，抹布都沒放下就去開門。
門拉開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釘子釘住了。
鹿鳴川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露出一截深藍色的領帶，打著溫莎結，結頭緊貼著喉結，整個人從頭髮到鞋尖都收拾得一絲不苟。
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司機，五十來歲，手裡沒拿東西，站得筆直；另一個是孫秘書，黑色職業套裝，表情比平時更平，像一張被人熨過的白紙，沒有任何褶皺。
朵蘭的手還握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攥著抹布，抹布上的水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落在玄關的瓷磚上，一滴一滴，在安靜的空氣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穿著家居服，灰色的，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頭髮隨便扎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腳上是一雙絨面拖鞋，左腳那隻的鞋面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醬油印子。
“鹿、鹿先生……”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澀的。
鹿鳴川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慢慢往下移，掃過她手裡的抹布，掃過她腳上的拖鞋，掃過她身後玄關鞋櫃上那雙並排擺著的拖鞋，鹿宸的黑色拖鞋和她的灰色拖鞋，鞋頭朝外，整整齊齊，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他的目光繼續往裡移，落到客廳的沙發上，鹿宸的外套搭在扶手上，那件黑色衛衣，領口洗得有些變形了，袖子垂下來一截，像一隻無力垂下的手。
茶几上有兩個杯子，一個白瓷杯，一個玻璃杯，杯壁上還掛著沒喝完的水珠。
沙發上有兩個靠墊，一大一小，大的是鹿宸平時枕的，小的是朵蘭抱著的。
一切都擺在明面上，沒有什麼需要猜測的。
“鹿宸在家嗎？”鹿鳴川的聲音不大，但朵蘭感覺到那個聲音不是從她耳朵進去的，是從她皮膚上壓進去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在、在書房……”她側身讓開門口，手裡的抹布攥得更緊了，水從指縫裡擠出來，順著手腕流進袖口。
鹿鳴川沒等她說完，徑直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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