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源。他送我回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鹿宸在母親對面坐下，拿起自己面前那隻杯子喝了口水，杯沿和桌面磕碰的聲響不輕不重，剛剛好。
鹿母沒有再追問杯子的事。
她靠在沙發背上，開始例行公事地問那些每次突擊檢查都會問的問題。
比賽情況怎麼樣、對手什麼水平、訓練安排緊不緊、這學期還有幾門課要補、這學期學分夠了沒有。
鹿宸一一回答，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交代了足夠資訊但不留任何追問空間”的界限上，語氣平穩，姿態放鬆，和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被母親查手機記錄時養成的應答模式完全一致。
問完學業和訓練之後鹿母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語氣從剛才的例行檢查切換成了某種更正式、更接近老宅會客廳談判氛圍的頻段。
“對了，蘭媽呢？我來這麼久沒看到她。”
鹿宸脊背上那排豎脊肌有不到零點一秒的僵硬。
他彎腰拿起茶几上的水壺給自己又倒了半杯水，藉著傾身的角度把視線從母親正對面那張觀察力極強的臉上移開。
“去希臘之前給她放了幾天假讓她回去看母親了，還沒回來。”
鹿母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這個保姆的假期為什麼和兒子的回國時間如此吻合。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話時的語調已經從剛才的社交性溫和轉成了鹿家女主人在處理家族事務時那種字字分明的鄭重。
“宸宸，你要知道你是鹿氏繼承人。你一直很聰明，也懂事，從小到大沒讓我和你爸費太多心，但你今年二十一了，兩年後畢業，有些事你就要收心了。之前那個寧家的小姐你不喜歡，沒關係，媽不逼你。但你身邊不能一直這麼……”她頓了頓，目光從茶几上那隻手繪茶杯上掃過去，“……沒個正形。”
鹿宸把水杯擱回茶几上，抬起頭正視母親的眼睛。“我知道。我自己會處理。”
鹿母又坐了一杯茶的功夫，把接下來幾周的行程安排、老宅那邊鹿父下個月過生日需要他回去吃飯、還有集團那邊正在籌備的鹿家慈善基金會青年分會的啟動儀式需要他出席這些事項一一交代完畢，然後起身走出客廳。
鹿宸挽著她的手臂把她送到門口，替她拉開車門，彎腰對著車窗裡母親那張保養得極好但眼尾已經能看出細密紋路的臉說了句“Bye bye媽”。
勞斯萊斯從別墅門廊前面拐上銀杏車道，尾燈消失在拐角後面。
鹿宸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儲物間，穿過走廊，推開保姆房隔壁儲物間的門，在第三個櫃子後面摸到那道暗門的合頁，拉開。
朵蘭從裡面鑽出來，赤著腳踩在儲物間的木地板上，整個人在冰涼的暗室裡蜷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手腳都有些發僵，她伸了伸膝蓋，抬頭看他時眼神里沒有抱怨也沒有慌張，只有一種早已習慣了這種模式的平靜。
鹿宸伸出雙手從她額頭往後把被暗室門框蹭亂的碎髮整個往後攏了一把，手指順勢從她耳廓劃過。
拇指在她顴骨上那個因為長時間把臉埋在膝蓋裡而被壓出來的一小片紅印上輕輕揉了一下。
“嚇到了？”
朵蘭搖搖頭:“還好，你反應真快，我當時在沙發上聽到那個門鈴節奏整個人都麻了。”
鹿宸仔仔細細地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確認她眼睛裡沒有淚痕沒有驚嚇過度的失神，然後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靠在走廊牆壁上，後腦勺枕著牆面上那塊冰涼的石膏板，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從來沒人開過的壁燈，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