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京城開始刮西北風，龍湖別墅後院的薔薇架被吹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條，缺耳朵橘貓也不再蹲在窗臺上等鳥了，改窩在客廳沙發角那條朵蘭的舊羊毛毯裡，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鹿宸的訓練賽排期密集得連吳教練都在群裡說“注意休息別在決賽前把自己熬廢”，他嘴上回了個“知道了”，轉頭又和石源他們在峽谷裡蹲到凌晨兩點。
朵蘭照例在廚房熱了牛奶端進遊戲房，這次還多切了半盤水果，派皮烤得有點焦，但鹿宸一邊打團一邊用手抓著吃了三塊，吃完還舔了一下手指上的酥皮渣。
就是在這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夜晚，鹿宸打完最後一局訓練賽正準備關電腦下樓洗澡，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微博私信提醒。
他平時很少看私信，數量太多，粉絲表白、商務合作、各類廣告、還有一個專門往他私信箱裡塞自己畫的他和趙雲同人圖的靈魂畫手，他實在看不過來。
但這條私信的預覽顯示在前兩行裡有一個詞把他的視線釘住了：保姆。
他點進去，全文很短，措辭客氣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每一個斷句都精準地踩在他最不想讓任何人踩中的那片雷區上。
“L神你好，我是你高中同學的親戚，無意冒犯。請問你之前發的那些照片裡那位女性，就是你的女朋友，是不是你家的保姆？我對比過多次她的照片和身影，確定是她。”
鹿宸盯著這條私信看了整整一分鐘。
手機螢幕自動變暗了一次，他用拇指戳亮，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這條私信截圖，在通訊錄裡翻到孫秘書的微信發了過去，附了一句話：“查這個人。儘快。”
孫秘書的回覆在十分鐘後彈進來，簡潔到只有四個字。
“收到，儘快。”
鹿宸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從遊戲房的置物架上拿了包薯片撕開，吃了兩片又扔回桌上，然後拉開落地門走到露臺上。
十月底的夜風從別墅後院那幾棵銀杏的禿枝間穿過去，裹著乾燥的冷意和遠處某戶鄰居家壁爐煙囪裡飄出來的極淡的焦木香。
他站在露臺欄杆前面，兩隻手插在運動褲兜裡，肩膀被冷風吹得微微聳起來，但腦子卻在一片涼意裡飛速運轉。
他不怕這個私信本身。
一個匿名賬號的猜測，截圖發出去十分鐘就能被處理乾淨，以鹿家的公關能力，這種級別的資訊外洩連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怕的是蝴蝶效應：如果今天有一個京大校友偶然透過照片和身影認出了朵蘭，那麼明天可能會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可能是戰隊的粉絲、可能是他微博評論區裡那些每天拿著放大鏡研究他每一張照片的狂熱關注者、甚至可能是他媽安插在社交平臺上的眼線。
朵蘭的身份、她的過去、她和鹿家的關係。
所有這些他原本想在自己徹底準備好正面迎戰鹿家之前暫時藏起來的東西，正在被這個網路時代無孔不入的資訊穿透力從四面八方往陽光下面推。
他不怕暴露。
從他去年在別墅大門口把她扛上樓那天起，他就沒打算把她藏一輩子。
他怕的是暴露的時候她還沒準備好，怕那些流言蜚語。
保姆上位、勾引僱主的狐狸精、四十多歲還靠身體套牢富二代、網聊網站出身的職業騙子。
會像一群聞著血腥味圍過來的食人魚，從每一條微博評論、每一個吃瓜帖、每一張被扒出來的舊照片裡蜂擁而上，把她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卸下的那層防禦全部撕碎然後直接捅進她最脆弱的地方。
他記得她在箱根私湯裡用手指劃過他背上那道舊疤時的動作有多輕，輕到好像怕碰碎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