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月的風從西伯利亞一路刮過來，穿過張家口的山口，在延慶撞上軍都山，把最後那點溼氣都剮乾淨了，灌進市區時只剩下乾冷。
那種刀片似的、刮在臉上木木的冷。
朵蘭站在高鐵站出站口，把自己縮排鹿宸送的那件駝色羊絨大衣裡，衣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出站口上方的電子屏。
G2508次，正點到達，她已經在腦子裡把這條資訊翻來覆去確認了不下十遍。
手裡攥著的那杯熱豆漿是出地鐵時在便利店買的，紙杯外面的隔熱套被她捏得變了形。
豆漿的溫度隔著紙杯壁和羊毛手套滲進掌心，勉強夠在這零下八度的天氣裡給手指續一口暖氣。
鹿宸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黑色羽絨服兜裡，沒戴帽子也沒圍圍巾。
出門的時候朵蘭把圍巾繞在他脖子上，他嫌熱又摘了，掛在車裡沒帶下來。
冷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往後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雙在逆光裡顏色淺得像琉璃的眼睛。
他昨晚訓練到凌晨兩點多，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來倒還好。
只是時不時掏出手機看時間，拇指在螢幕上劃兩下又塞回兜裡，動作裡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懶得否認的焦躁。
“你媽喜歡吃什麼？”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朵蘭轉頭看了他一眼，鹿宸正盯著出站口的方向，側臉繃著一條不太自然的弧線。
她認識他這麼久，見過他在五棵松體育館面對上萬觀眾面不改色地拿下五殺，見過他在鹿家宴會上被六個長輩輪番質問時語氣平穩得像在唸課文。
但她從來沒見過他因為要見一個人而緊張成這樣。
他連等車的時候都在用手機查“呼和浩特特產”“老年人喜歡什麼禮物”“第一次見女朋友家長要注意什麼”。
昨天晚上他甚至在衣帽間裡站了二十分鐘，把三件外套換了兩輪，最後才選了這件黑色羽絨服，理由是“不張揚”。
“你不用這麼緊張。”朵蘭把豆漿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媽就是來複查的，不是來考察你的。”
鹿宸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介於“你說得對”和“你騙誰呢”之間，最後兩個都沒選，只是把手機重新塞回兜裡，朝出站口的方向邁了半步。
列車到站的廣播響起來，電子屏上的紅字從“正點”跳成“已到達”，閘機口開始湧出拎著大包小包的人群。
朵蘭踮起腳尖往裡張望，在密密麻麻的腦袋裡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脖子伸得老長，羊絨大衣的下襬被風吹得往一邊飄。
薩日娜出來的時候，朵蘭差點沒認出來。
她瘦了。
那種骨架本身開始從皮肉底下往外凸的那種老年的瘦。
顴骨比以前更明顯了，下巴的線條從圓潤變成了鋒利，但整個人精神頭反而比上次影片時好。
她穿著朵蘭去年過年寄回去的那件暗紅色羽絨服，領口和袖口的黑色鑲邊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
但她把拉鍊拉到最頂端，圍巾系得嚴嚴實實，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一絲碎髮都沒漏出來，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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