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說了一句“過兩天就回來”，貓當然沒聽懂，但她說了。
五個半小時的車程，從京城的環路到高速，從高速到國道，從國道到草原的砂石路。
路面越來越窄，車越來越少，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一望無際的平地。
鹿宸開得不快，在高速上定速巡航一百一，出高速之後降到七十，上了砂石路之後更是慢到四十左右。
他開車的姿勢和她不一樣，她開車的時候兩隻手握方向盤，身體前傾，緊張得像在考試。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把上，靠在椅背裡，姿態放鬆得像坐在自家沙發上。
過了卓資山，草原就出現了。
不是那種盛夏時節的、綠得發亮的、草深到膝蓋的草原。
是四月底的、草剛返青的、從枯黃裡往外冒嫩綠的草原，遠遠看去像一塊褪了色的舊地毯，走近了才能看到那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細細的、毛茸茸的綠芽。
天空很低，低到雲像是掛在頭頂的棉花，一團一團的，被北風吹著在草原上投下移動的影子。
那些影子從遠處的山坡滑到近處的草場，從草場滑到更遠的平地上，像一艘艘無聲的船在綠色的海面上滑行。
朵蘭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草原特有的味道。
草還沒長起來，是泥土的味道，混著牛羊糞便乾燥後的氣息，還有遠處牧民家煙囪裡飄出來的、淡淡的煤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打開了。
鹿宸把車停在一條砂石路的盡頭，熄了火。
他從儲物箱裡拿出一個黑色眼罩，黑色綢緞面料的，邊緣已經有些起毛了。
朵蘭看到那個眼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聲笑從喉嚨裡擠出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鹿宸，你不會又要讓我戴這個吧？”
鹿宸沒說話，把眼罩遞給她。
她把眼罩戴上。黑暗落下來的瞬間，其他的感官被放大了。
她能感覺到車在往前開，輪胎碾過砂石路面的顛簸從座椅傳上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能聽到他打轉向燈時那個有節奏的嘀嗒聲，他呼吸的聲音，比他平時開車時重了一些，大概是因為緊張。
“鹿宸，你到底帶我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不會把我賣了吧？”
鹿宸沒回答。
朵蘭聽到他笑了一聲，很輕，像風從車窗外擠進來時發出的聲響。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安靜了的話：“賣了你我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