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母生日宴後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早晨一直飄到中午，把老宅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洗得發亮。
鹿宸把車停在老宅外面的停車場，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雨刷器停了，擋風玻璃上很快積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柔軟，像一幅被打溼了的水墨畫。
他選擇這個時間回來是有原因的。
週三下午，鹿母固定去美容院，鹿父在公司開例會，老宅的傭人們這個點正在午休。
他從小就知道這些規律，只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用上它們。
他推開車門，雨絲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沒有撐傘，快步穿過停車場，從側門進了老宅。
側門的門閂沒有落鎖，守門的老頭在門房裡打瞌睡，鼾聲透過半開的窗戶傳出來，均勻而綿長。
鹿宸從門房旁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鞋底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穿過門廊，繞過前院，從東側的抄手遊廊進了內院。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但今天他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
廊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被雨水打溼了，影子的邊緣模糊不清，像一幅沒幹透的拓印。
書房在老宅的東北角，是一棟獨立的二層中式小樓，樓下是藏書室，樓上是鹿父的書房。
鹿宸推開樓下的大門時，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他頓了一下，等那聲鏽澀的轉動徹底消散在空氣裡，才邁步進去。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響，他知道哪幾級臺階會發出聲響，所以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最裡側，那裡是整根木料最結實的地方，承重能力最強，發出的聲音也最小。
二樓書房的門沒有鎖。
鹿父從來不鎖書房門，因為他覺得在老宅裡沒有人需要對他鎖門。
這個習慣鹿宸從小就知道，但他此刻站在那扇門前，忽然覺得這個習慣像是父親留給他的一個口子，也許不是故意的，但確實在那裡。
他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靠牆是一整排楠木書櫃，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滿了資料夾和書籍。
鹿宸走到第二個書櫃前，拉開第三層抽屜，他小時候見過鹿母從這裡拿戶口本給他辦簽證，那時候他還不到櫃檯高，踮著腳尖才勉強能看到抽屜裡面的東西。
現在他不用踮腳了，抽屜在他腰線的位置，他微微彎腰就能看清裡面的全部內容。
資料夾，資料夾，資料夾。
牛皮紙的、塑膠的、硬殼的，排得整整齊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把每一個資料夾都翻了一遍，動作很輕，翻完之後放回原位，位置分毫不差。
翻到第四個資料夾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紙，是硬殼的，比資料夾小，比信封厚。
他把它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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