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離開後的第一天，老宅東廂房的那扇門依然從外面鎖著。
電子鎖面板上的藍色光圈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眼睛。
鹿宸坐在床邊，姿勢和朵蘭離開時一模一樣，襯衫還是那件白襯衫，釦子還是系錯著位，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膚。
粥碗還放在床頭櫃上，勺子在碗沿上擱著，粥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淡青色的膜。
他沒有碰那碗粥，從朵蘭喂他喝完那碗之後，他就沒有再吃過任何東西。
第一天，他還能感覺到飢餓。
胃在腹腔裡收縮，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在來回踱步。
他沒有理它，甚至故意把身體蜷起來，把胃壓在膝蓋和大腿之間，讓它更難受。
他想用身體的疼痛來覆蓋另一種疼痛，那種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實體的、像風一樣從胸口穿過去的感覺。
他分不清哪一種更疼，胃疼是有邊界的，他知道疼在哪裡，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會走；胸口那種疼沒有邊界，它不來自任何具體的器官，它來自他每一次呼吸時吸進去的空氣裡少了一個人的氣息。
第二天，飢餓感消失了。
身體像一臺耗盡了燃料的機器，各部件還在運轉，但轉速越來越慢，噪音越來越低。
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色的皮，舌頭舔上去能嚐到血的味道，淡淡的，鐵鏽一樣的。
他不再蜷著了，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完美的沒有一絲裂縫，可他卻看到了那裡裂開了條縫隙，從吊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著它在晨光裡變淺，在暮色裡變深，在黑暗裡消失，是他的幻覺吧。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天，時間在他的感知裡失去了刻度，猶如一條沒有起點和終點的河，水流很慢，慢到看不出在動，但它一直在流。
鹿母在第三天來的。
她推開門的動作很輕，輕到鹿宸如果不是睜著眼睛根本不會察覺。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溫水。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沒有盤起來，披散在肩上，比她平時在年會上、在生日宴上看起來老了至少五歲。
眼角的紋路在沒有任何妝容的遮蓋下像乾裂的土地，一道一道的，密密的，從眼尾向外輻射。
她沒有立刻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鹿宸瘦削的臉移到床頭櫃上那碗已經壞了的粥，從粥碗移到窗臺上那盆枯死的綠植，但十天沒澆了，葉子捲曲發黃，土幹得裂開了口子。
她端著托盤走進來，把新粥放在床頭櫃上，把那碗壞了的收走。
碗底粘在桌面上，她輕輕晃了一下才拿起來，碗沿和桌面分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黏膩的聲響。
“宸宸，吃點東西。”她說。
鹿宸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還停在天花板那道裂縫上，瞳孔散著，焦距不在任何具體的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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