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鹿宸不是在問他一個可以回答“不知道”的問題，鹿宸是在問他願不願意冒這個風險，把不該說的告訴他。
他在鹿家待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站錯過隊，從來沒有說過不該說的話。
但此刻他看著躺在床上的這個年輕人，瘦得脫了形，手上扎著留置針，營養液一滴一滴地往他血管裡流，而他在問一個女人的安危。
老周移開了視線，看著窗臺上那盆枯死的綠植。
“我聽說，她回了內蒙。”
鹿宸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因為確認了一件事、不再需要猜了、不再需要怕了的那種光。
她回了內蒙，回了家。
她沒有失蹤，沒有出意外，沒有被關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好好的，在家的地方好好的。
“謝謝周伯。”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老周差點沒聽到。
老周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電子鎖的蜂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嘀的一聲。
鹿宸閉上眼睛，把“內蒙”兩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很多遍，內蒙古，土默特左旗，察素齊鎮。
她沒有告訴過他這些地名的具體寫法，但他在查她資料的時候記住了，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八天，鹿宸在早晨六點十七分睜開了眼睛。
身體自己決定不再睡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在晨光裡從模糊變得清晰，從灰色變成白色。
他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老宅院子裡有很多鳥，麻雀、喜鵲、斑鳩，叫聲各不相同，麻雀是細碎的喳喳聲，喜鵲是粗啞的嘎嘎聲，斑鳩是低沉的咕咕聲。
這些聲音在他耳朵裡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嘈雜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白噪音。
他坐起來。
動作很慢，每抬起一釐米都要停頓一下，等眩暈過去再繼續往上。
留置針還紮在他左手背上，管子垂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透明的管子裡有一小段暗紅色的血，從針頭的位置往回倒流了一截，像一條細細的、凝固了的紅線。
他把膠布撕掉，動作不快，膠布粘著汗毛，撕的時候微微刺痛，他把針頭從血管裡拔出來，沒管手背瞬間流出的血珠。
他站起來。
腿軟，膝蓋發顫，他扶著床沿站了十幾秒，等那陣虛弱過去。
然後他一步一步走向浴室，扶著牆，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很短，大概只有平時步幅的一半。
浴室的門沒鎖，推門進去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讓他頓了一下。
他頓住是因為他看到自己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瞳孔深處的那層底色，之前的七天裡那層底色是灰的，像蒙了一層霧，什麼都透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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