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他開始出現幻覺。
在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灰色地帶裡、像水面上倒影一樣模糊的、一碰就散的幻覺。
他聽到朵蘭在叫他，聲音從走廊裡傳進來，和他記憶裡的完全一樣，沉沉的，穩穩的，尾音微微上揚。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快，低血糖導致眼前一陣發黑，他扶著床沿等了大概十幾秒，視力才慢慢恢復。
走廊裡沒有人。
門還鎖著，電子鎖的面板上藍色光圈還在閃，一明一暗，像在嘲笑他。
他重新躺下去，這一次他沒有平躺，側躺著，面朝門的方向。
他怕她真的來了，而他背對著門沒有看到。
他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哪怕來的只是幻覺，他也要看著門，看著那扇門被推開，看著她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熱的，米粒煮到開花，米油浮在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膜。
她坐在床邊，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他的嘴唇張開，勺子送進去，溫熱的粥從舌尖滑到喉嚨，從喉嚨滑進胃裡，暖意從胃部向四肢擴散。
他嚥下去了。
然後他醒了。嘴裡什麼都沒有，枕頭溼了一片，不知道是口水還是別的什麼。
第七天，周管家來送營養液。
透明的袋子掛在輸液架上，細長的管子從袋子的底部延伸出來，連著他左手背上的留置針。
針頭是軟的，扎進去的時候不太疼，但能感覺到血管裡有異物，涼涼的，像一條細細的冰線在皮膚下面遊走。
液體一滴滴地落下來，在滴管裡發出均勻的、細密的聲響，嗒，嗒，嗒，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很小的鼓。
周管家站在床邊，看著鹿宸伸出來的那隻手，手指細得像竹節，骨節凸出，指甲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在鹿家幹了二十多年，見過鹿宸小時候被門夾了手指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見過他少年時在賽場上手指出血貼著創可貼繼續操作的樣子，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雙手變成這樣，枯萎。
像一個被從土裡拔出來扔在牆角的植物，根還完整，葉子還綠，但莖稈已經軟了，撐不住了。
“少爺。”老周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您得吃東西。光靠這個吊著，身體受不了。”
鹿宸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老周以為他睡著了，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乾澀的，像砂紙在木板上摩擦。
“周伯。”
老週轉過身。
鹿宸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在一週的飢餓和失眠之後變得很大，大得有些不正常，眼眶周圍那一圈皮膚是青黑色的，深深地凹進去，但瞳孔是清的，清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冰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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