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某一天，酒館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那天下午，朵蘭正在吧檯後面切蔥，蔥的辛辣氣燻得她眼睛發酸，眼淚汪汪的，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上的蔥汁抹到眼皮上，更辣了。
她正閉著一隻眼睛在那裡摸索紙巾，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蒙古族婦女，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蒙古袍，袍子的下襬沾了些許塵土，頭髮用一塊暗紅色的頭巾包著，露出幾縷花白的碎髮。
她的臉被風吹成了深褐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草原夜空裡的星。
朵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大姐，吃點什麼？”
那個女人沒看選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隨身帶的一個藍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打量著酒館。
目光從掛毯移到馬燈，從馬燈移到吧檯上的搪瓷茶盤，從茶盤移到牆上那些畫，最後落在吧檯後面那面貼著選單的黑板上。
“來一碗奶茶，一盤手扒肉。”她的普通話帶著很重的蒙古語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墜，像石頭沉入水底。
朵蘭去廚房端菜。
手扒肉是早晨燉好的，一直放在灶臺上小火煨著，肉湯在鍋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水蒸氣把廚房的窗戶糊成一片磨砂玻璃。
她撈了一塊羊腿肉，切成厚片碼在盤子裡，又舀了一碗奶茶，奶皮子浮在表面，厚厚的一層。
她端著托盤出來，把菜放在那個女人面前。
女人拿起一塊羊肉，蘸了一下韭菜花醬，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久到朵蘭以為她不喜歡，正要開口問，女人嚥下去了，說了一句“好羊肉”。
朵蘭鬆了一口氣。
女人又喝了一口奶茶，咂了咂嘴，說“茶也熬得到位”。
朵蘭說“謝謝”。
女人放下茶杯，看著她，“你是薩日娜的閨女？”
朵蘭愣了一下，“您認識我媽？”
女人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朵蘭看到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回憶起很久遠的事時才有的那種、溫暖的、帶著毛邊的光。
“我和你媽年輕時一起在供銷社上過班。她收錢，我搬貨。”她頓了一下，“你長得像你爸。”
朵蘭在她對面坐下來。
她從來沒聽人說過自己長得像父親。
薩日娜很少提父親，偶爾提一次也是在說“你爸要是還在”的開頭之後，然後就不說了，像一扇門剛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朵蘭小時候問過薩日娜父親長什麼樣，薩日娜說“和你一樣，黑頭髮，黑眼睛，不愛說話”。
就這些，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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