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宴席連擺了三天。
第一天是正宴，烤全羊和烤全牛從饢坑裡抬出來的時候，羊皮烤成金棕色滋滋冒著油泡，牛肋骨上的肉被阿古拉老爺子的孫子，那個在呼市開蒙古餐廳的年輕大廚，用一把窄刃小刀輕輕一碰就從骨頭上完整地剝下來，肉纖維在刀鋒下綻開時冒出一股帶著孜然和茴香的白氣。
第二天是奶宴，巴特爾家的女眷們凌晨起來擠了滿滿八大桶鮮馬奶，在營地後方的奶房裡用傳統木杵搗了整整一個上午，搗出來的奶豆腐碼在銀盤裡堆成一座座小雪山，奶皮子表面泛著淡黃色的油光被切成菱形小塊用牙籤插著供賓客隨手取食。
連京城來的那幾個喝慣了精品咖啡的投資人都端著銀碗連喝了三碗馬奶酒，跟石源說這玩意兒比他們酒窖裡二十年的蘇格蘭單一麥芽還上頭。
第三天是回禮宴，鹿宸和朵蘭穿著婚袍逐席敬酒，每桌三碗奶酒，鹿宸喝到第三桌的時候已經開始用蒙語跟巴特爾家那幾位老騎手劃酒令了，石源在後面拿著小抄給他提詞，提錯了一個音節被鹿宸自己糾正過來，老騎手們笑得鬍鬚直抖說這漢人新郎蒙語說得比他們旗裡的年輕人還準。
海日爾在這三天裡玩瘋了。
她跟巴特爾家的兩個小孫女，一個叫娜仁一個叫薩仁，一個五歲一個四歲，在氈房之間瘋跑，學會了用蒙語喊“羊來了”和“我要吃奶皮子”，學會了用草葉子折小馬，學會了趁人不注意偷偷摸白馬薩日娜的尾巴。
白馬脾氣好，被摸了尾巴只是甩兩下繼續低頭吃草。
海日爾第二天晚上篝火晚會的時候還自發跳了一段舞，動作主要包括轉圈、跺腳、把裙襬甩起來，和她在察素齊鎮客廳裡給鹿宸表演的那套才藝百分之百重合。
只不過這次觀眾從兩個人變成了兩百多人，她在掌聲中越轉越興奮最後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自己爬起來拍拍裙子說“沒事沒事我經常摔”，語氣和措辭跟在她家客廳地板上摔倒時一模一樣，逗得宋明嵐放下了手裡端了三天都沒怎麼喝的銀碗，用溼巾彎腰幫她擦膝蓋上的草屑。
鹿鳴川第三天早上回京城處理一個必須他親自簽字的併購案，臨走時跟鹿宸說“你媽在這兒多待兩天，你照顧好她”，然後破天荒地拍了拍朵蘭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還是那種跟董事會彙報工作差不多的板正，但他拍肩膀的動作很輕，沒有客套的虛拍，手掌實實在在地落在她肩頭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朵蘭微微欠了欠身說“路上注意安全”，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停在營地外面的黑色賓士G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跟娜仁搶馬尾巴的海日爾，然後才上了車。
第四天早上，輝騰錫勒的日出和前幾天一樣亮得晃眼。
營地裡三座氈房的帳簾都掀開著通風，宴席的長桌已經撤了大半隻剩幾張矮桌留在主帳外面供留下的近親用早茶。
石源是被陳俊用溼毛巾拍醒的，他昨晚跟巴特爾家的老騎手拼奶酒拼到半夜，最後被郭麒和林州遠一人一條腿拖回帳子，今早起來頭疼得嗷嗷叫，陳俊遞給他一碗解酒的酸奶糊糊他灌下去之後才緩過來半條命，第一句話是“嫂子呢”，第二句話是“鹿哥呢”。
郭麒坐在帳門口擦馬靴頭也不抬地說“人家兩口子天沒亮就騎馬去敖包那邊了，你別去當電燈泡”。
郭麒說得沒錯。
朵蘭天沒亮就醒了，連續三天的高強度儀式和宴席讓她身體累到了極點，但精神反而格外清醒。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還在睡的鹿宸，他平躺著，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勻而沉，睫毛在晨光裡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輕輕把他的手臂從自己腰上挪開，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氈房。
巴特爾家的老騎手正在給馬廄裡的白馬添草料，看到她出來問了一句“新娘這麼早起來幹啥”，她說想騎馬去敖包那邊看看，老騎手笑了，說正好薩日娜還沒卸鞍，讓她直接騎走。
朵蘭牽著白馬從馬廄出來的時候，身後傳來靴底踩在草地上沙沙的腳步聲。
她回頭，鹿宸站在氈房門口，婚袍的外套沒穿，只穿著白色內襯和一條深灰色休閒褲，頭髮睡得翹起一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已經朝她走過來了。
“你騎馬不叫我？”他嗓子還是啞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那種砂紙磨過玻璃的質感，但語氣裡的抗議是認真的。
“我以為你還要再睡一會兒。”
“你不在我睡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裡接過韁繩，先扶她上了馬，然後自己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動作比他三天前迎親時利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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