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結束後方記者回去寫稿，寫到鹿宸那一段的時候反覆改了十幾遍措辭，試圖找到一種既能準確傳達採訪現場那種微妙氛圍又不會顯得過度解讀的表述方式。
最後她寫了這樣一段話：“談及創業動力時，這位二十五歲的年輕富豪沉默了近十秒，然後露出一個與其一貫冷峻形象不符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持續時間很短，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某種被小心收藏的東西，他有一個不能輸的理由，但他沒有說。”
發稿之前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左手無名指的素圈戒指”也寫進去，最後還是刪了。
覺得那個細節應該屬於他自己。
雜誌出刊那天是週四。
宸蘭科技的前臺一大早就收到了一摞剛從印廠送來的樣刊，封面上的鹿宸站在生產線前，白大褂的下襬被空調風吹得微微飄起來一角，他側著頭看螢幕，下頜線利落得能切紙。
林薇把樣刊拿進總裁辦公室的時候鹿宸正在開電話會議，對著手機說了句“這個條款不接受，讓他們重談”，語氣冷得像從冰箱裡剛拿出來的不鏽鋼冰塊，然後掛了，抬頭看她。
“鹿總，雜誌到了。”林薇把樣刊放在他桌上，封面朝上。
鹿宸低頭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伸手把雜誌拿起來翻到有他專訪的那幾頁，目光在某個段落上停留了幾秒。
林薇後來趁他不注意也翻了一遍，猜他大概在看方記者寫的那句“不能輸的理由”。他把雜誌合上，抬頭對林薇說：“再幫我買十本。不用塑封，直接寄過來。”
林薇點了點頭退出去，在走廊裡開啟手機搜尋最近的報刊亭。
她跟了鹿宸一年多，知道他要十本是什麼意思，存著。
他把所有跟宸蘭科技有關的東西都存著，從第一個專利證書的影印件到第一份供貨合同的掃描件，從第一次融資的簽約照到第一次上財經雜誌的封面，每一樣都裝在辦公室書櫃最上面那一層，用檔案盒分門別類地裝好。
林薇有一次幫他找檔案翻到過那個書櫃，發現那些檔案盒的側面標籤全是手寫的，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CEO的手筆。
後來她才知道，鹿宸大學的時候拿過全國大學生硬筆書法比賽的金獎，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
當天晚上，鹿宸回到龍湖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把車停進車庫，從副駕上拿起那本翻了一天的雜誌，走進客廳開了燈。客廳的落地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沙發和茶几上。
他把雜誌翻開，封面朝上，放在茶几正中央，那個位置以前放的是朵蘭常用的那個杯墊，杯墊還在，被他挪到了茶几左邊的角落。
他去酒櫃拿了一瓶威士忌。
麥卡倫十八年，石源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直沒開過。
他撕開瓶口的封膜，擰開橡木塞，往杯子裡倒了大概兩指高的酒液，沒加冰。
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了晃，掛杯的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滑下來，在燈光下泛著蜂蜜色的光澤。
他端著杯子坐到沙發上，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舉起杯。
沙發的另一側還是老樣子，靠墊擺在她習慣放的那個位置，扶手旁邊的地毯上有一個被貓抓出來的線頭，茶几左邊角落裡那個褪色的玫瑰杯墊已經洗得發白了，上面的圖案只剩一圈模糊的紅色輪廓。
“朵蘭。”他對著空氣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得只剩下空調低頻嗡鳴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我做到了。”
他把杯子送到嘴邊，威士忌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起一陣溫熱的灼燒感，從舌根一直燒到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