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國貿三期頂樓，攝影師把燈光角度調了第三遍。
落地窗外是京城最貴的天際線，國貿大樓群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藍色的玻璃光澤，東三環的車流在地面上緩緩蠕動，像一條被曬蔫了的銀灰色長蟲。
鹿宸站在那扇五米高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黑咖啡，目光越過那些他曾經仰望過的摩天樓頂，落在更遠處的西山輪廓上。
西山在今天沒什麼存在感，被熱浪蒸出來的水汽糊成了一片淡青色，和天空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雲。
“鹿總，麻煩往左轉十五度，對，下巴收一點——好的，保持。”
快門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閃光燈的強光在他臉上切出利落的明暗分界線。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沒有領帶，白襯衫的扣子解開最上面那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淺蜜色的皮膚。
頭髮比三年前短了，鬢角推得很乾淨，額前的碎髮用髮膠攏到後面去，完整地露出那雙眉眼，眉骨高而直，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在閃光燈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沒怎麼笑，只是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鏡頭上，瞳孔在強光下收縮成兩個極小的黑點，像某種正在瞄準的貓科動物。
攝影師姓馬，在時尚圈混了十幾年，拍過的明星和企業家能排滿一整頁雜誌目錄。
他在相機後面調整引數的時候心裡還在盤算，這個鹿宸跟之前拍過的那些年輕企業家不太一樣，不是那種需要引導才能放鬆的型別，也不是那種刻意擺出一副深沉表情的裝逼犯。
他就是純粹不在意，不在意鏡頭，不在意角度，不在意自己在照片裡好不好看。
這種不在意不是傲慢，傲慢還需要一個物件，他沒有物件，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這個攝影棚裡。
“鹿總，能不能笑一下？”馬攝影師從相機後面探出頭，語氣帶著點試探，“就一下，封面上太嚴肅了不好看。”
鹿宸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馬攝影師把腦袋縮回相機後面，對著取景器看了兩秒，默默決定放棄。
“算了，冷麵就冷麵吧。反正帥就行了。”他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然後繼續按快門。
旁邊的小助理拿著反光板蹲在角落裡，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鹿宸的側臉，發到閨蜜群裡配了三個字：快看啊！！！感嘆號打了三個，一個都不少，因為她覺得用語言描述這張臉是對語言的浪費。
這期雜誌的封面標題半個月前就定好了“宸蘭科技鹿宸：二十五歲退役電競冠軍，憑什麼三年估值破三百億？”
標題下面的副標題更直接：“固態電池量產線落地，人形機器人關節電機全球前三，福布斯U30第一位硬科技跨界者。”
美術總監把封面方案改了五版，最後選了一張鹿宸站在宸蘭科技第一條量產線前的照片，背景是銀灰色的塗布機和自動收卷裝置，他穿著白大褂站在控制檯旁邊，左手搭在觸控式螢幕上，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沒有看鏡頭，正在盯著螢幕上某組資料。
那張照片是公司內部的攝影師抓拍的，構圖不算完美，但美術總監堅持要這張，理由是“你看他的眼神，他在看資料的時候比看鏡頭的時候有溫度多了”。
採訪在拍攝結束之後進行，地點是國貿三期三十七層的行政酒廊。
記者姓方，在財經媒體圈裡資歷不淺，採訪過的獨角獸創始人不下五十個，來之前把鹿宸的公開資料翻了個底朝天。
京城鹿家長子，退役電競選手，清華金融學在讀期間休學創業，宸蘭科技創始人兼CEO，固態電池賽道最年輕的入局者。
她列了二十幾個問題，從技術路線問到融資節奏，從供應鏈管理問到政策風險，準備得很充分，但她最想問的那個問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切入口。
方記者開口先問了幾個常規的，固態電池量產線的良品率現在穩定在多少？跟彼亞迪籤的五年長約具體的鎖量鎖價條款怎麼設計的？人形機器人的關節電機扭矩密度做到全球前三，商業化落地的大概時間表能不能透露一下？
鹿宸一個一個回答，語速不快，每個答案都很精準，數字信手拈來，偶爾會在回答之前轉一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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