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過身側躺著，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一隻手搭在嬰兒床的欄杆上，指尖剛好能碰到海日爾的小拳頭。
監護儀的探頭夾在她右手食指上，紅光在指縫間一閃一閃的，心率八十次每分鐘，血氧九十八，一切正常。
她已經三天沒拿手機了，張嫂不讓她多費眼睛，說月子裡看手機老了眼睛疼，她心裡覺得這大概是老一輩的迷信，但也沒爭辯，反正她也沒什麼人需要聯絡。
第四天下午，王醫生來查房，按了按她的肚子，看了傷口癒合情況，說恢復得不錯，繼續下床走走。
王醫生走後，低頭的時候忽然想起手機還在病房床頭櫃的抽屜裡，這幾天一直沒碰過，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找她。
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手機拿出來。
螢幕上有幾條微信訊息，都是酒館的熟客發來問她最近怎麼沒開門的，還有一條是移動的流量提醒。
她劃了幾下，下意識開啟那個陌生微信，空白。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去年十月她生日那天發來的“生日快樂”和她回的那個“嗯”，之後再沒有新的。
隨手把手機裝在身上病號服口袋裡。
她扶著床欄杆慢慢坐起來，傷口在動的時候扯著疼，鈍鈍的、悶悶的牽拉感，像有人用很粗的橡皮筋在她肚子上勒了一圈。
她坐了大概兩分鐘，等那股眩暈感過去，然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鎮痛泵已經拔了，現在的疼是她自己的疼，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提醒她，你肚子被切開了七層，才過四天，還沒長好。
但這疼也是她自己的，是她把海日爾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必須要付的代價，她付得起。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走廊裡。
走廊很長，鋪著淡綠色的防滑地膠，牆上掛著母乳餵養的宣傳海報，畫著一個微笑的媽媽抱著嬰兒，色調是暖黃色的，但印刷質量不太好，媽媽的臉色偏紅，看起來有點像曬傷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些。她走了大概二十米，走到護士站對面的那排塑膠椅子上坐下來，喘了口氣，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歇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穩了，站起來慢慢走回病房。
她把手機放回抽屜裡，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卡了一下，她用了點力，軌道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張嫂正在給海日爾餵奶，聽到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
“朵蘭姐，你沒事吧？”
“沒事。”朵蘭坐回床邊，拿起那杯保溫杯將紅糖水喝了一口。
張嫂把奶瓶從海日爾嘴裡拿出來，豎抱著拍了幾下，拍出一個響亮的奶嗝，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朵蘭姐，這孩子長的太漂亮了。我幹月嫂十幾年，很少見到小孩一出生就能看出來好看的，這孩子現在就長得跟個小人偶似的，睫毛又長又密，長大絕對是個大美人，隨爸爸吧？”
朵蘭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紅糖水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她穩住了，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杯底磕在防火板檯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
她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嬰兒床里正在打哈欠的海日爾，小傢伙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小三角，舌尖捲起來頂在上顎上，打完之後咂了兩下嘴，把臉轉向窗戶那邊，睫毛在雪光裡投下兩道細密的陰影。
那睫毛，從根部到尖端都是翹的，又長又密，跟她爸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