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定在早上八點。
朵蘭頭天晚上就開始禁食禁水，護士來備皮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數裂縫，燈罩邊緣有一道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裂紋，像地圖上一條幹涸的河床。
她數了三遍，確認裂縫的長度大概是一拃半，然後在心裡算了算這個燈罩大概用了多少年，至少十年以上，因為裂縫的邊緣已經發黃了。
呼和浩特婦幼醫院的產科手術室在四樓走廊盡頭，門是兩扇對開的不鏽鋼氣密門，門框上方的紅燈亮著，寫著“手術中”三個字。
朵蘭被推進去的時候看到一個年輕護士正在往托盤裡擺手術器械，止血鉗和持針器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在空曠的手術室裡彈了一下，被牆上的消音板吸走了。
麻醉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帶著點山西口音，讓她側躺，把後背弓起來，像一隻蝦。
她照做了，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脊柱上按了幾下，找到位置，然後一根針刺進去，涼涼的，從腰椎往上蔓延，先是左腿沒了知覺，然後是右腿，然後是整個下半身，像被人從腳底往上澆了一桶溫水。
“能感覺到嗎？”麻醉師拿一根棉籤在她肚皮上劃了一下。
“沒有。”
“行了。手術可以開始了。”
主刀醫生姓王，婦產科幹了二十多年，剖腹產手術做了幾千臺，動作快得像肌肉記憶。
朵蘭感覺不到疼，但能感覺到壓力，肚皮被切開的時候有一種被拉開的感覺，不疼，但很詭異，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的皮膚上畫了一條線，然後那條線自動往兩邊分開。
接著是更深層的牽拉感，不是疼痛，是那種身體內部的器官被輕輕推動的壓迫感，她甚至能感覺到王醫生的手在腹腔裡移動的方向，先是左邊，然後是右邊，然後往下壓了一下。
“看到頭了。”王醫生說，聲音很平穩，帶著手術口罩也遮不住的那種從容，“準備接孩子。”
朵蘭聽到了一聲哭啼。
那聲哭啼從她身體內部傳過來，先是很悶的，然後越來越亮，像有人在黑暗裡劃了一根火柴，火苗從微弱到明亮，最後整個黑暗都被照亮了。
王醫生把嬰兒舉起來讓她看，皺巴巴的一張小臉，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張得老大，哭得中氣十足，小手攥成兩個拳頭在空中亂揮，拳頭上沾著白色的胎脂和淡粉色的血水。
六斤三兩，很健康，阿普加評分十分。
“是個女兒！”王醫生把嬰兒翻過來讓她看，“你看看，六斤三兩，頭髮又黑又多。”
朵蘭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眼淚自己往外湧，根本不經過大腦的審批，直接從眼眶裡漫出來，順著太陽穴淌下去，流進耳朵裡，涼絲絲的。
手術燈的強光在淚水的折射下碎成了無數個光斑，每一個光斑裡都是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海日爾……”她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海日爾，蒙古語裡的“愛”。
三年前鹿宸在草原上求婚那晚，他們在星空下聊過，如果以後有孩子叫什麼名字。
鹿宸說男孩就叫巴特爾，英雄的意思，女孩就叫海日爾，因為她是被愛帶來的。當時朵蘭笑他，說你才多大就想著給孩子起名字了，鹿宸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胸口上，說你先記著，以後用得著。
她記住了，記到現在。
護士把孩子擦乾淨，裹在無菌布里，抱過來放在她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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