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煙抽完，菸頭在車門的菸灰缸裡按滅，然後把菸蒂裝進隨車垃圾袋裡紮緊，朵蘭以前跟他說過，草原上不能亂扔菸頭，會著火，他記住了，記了三年。
他重新上車發動引擎，儀表盤亮起來，導航自動重新規劃路線，螢幕底部那行預計到達時間從剛才的晚十一點變成了晚十一點十分。
還有四十公里，他把空調出風口調成直吹自己臉的模式，冷風對著眼睛吹，激得他眼眶發酸，但腦子終於不那麼亂了。
從高速出口拐下來之後路況變得複雜起來。
國道兩邊從平房過渡到幾層樓的樓房，下一秒就被車速甩在身後消失在黑暗裡。
他經過了幾個岔路口，導航每次都精準地在路口前兩百米播報“前方直行”，他跟著導航穿過一座限寬的石墩子橋，橋下的河水在月光裡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斑，嘩嘩的水聲在他駛過橋面的時候短暫地壓過了發動機的低鳴。
最後進入察素齊鎮鎮區的時候，車胎碾在敕勒川大街的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平穩的、像是終於踩到了實地一樣的悶響。
晚上十一點的小鎮萬籟俱寂。
街上的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拉著，招牌在路燈下投出深淺不一的陰影，有的招牌是噴繪布的，風吹日曬褪了色，上面印的蒙文和漢字都模糊了；
有的是亞克力板的，邊角碎了也沒人修，用透明膠帶粘著繼續掛。
路邊堆著幾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泥，蓋水泥的塑膠布被風吹開了一個角，在風裡嘩啦啦地拍打著水泥袋。
一棵歪脖子楊樹倒在一輛共享單車上，共享單車的車筐裡不知道誰扔了一個空礦泉水瓶。
他開過第一條街，全是關著的，又開過第二條街，還是關著的，然後在第三條街的中段放慢了車速，慢到幾乎是在滑行，G63的引擎聲在安靜的街道上被兩側的樓房反射回來，悶悶地在車廂裡迴盪。
他看到了那塊招牌。
木頭的，手工刻的，掛在捲簾門上方，比周圍所有噴繪布和亞克力板的招牌都要樸素，樸素到有一種不聲不響的倔強。
“宸·蘭”。
兩個字，一左一右，中間隔了一個圓點，刻痕不深，但筆畫很穩，凹槽裡殘留著深褐色的漆，漆面被三年的風吹雨淋日頭曬起了細密的龜裂紋，木頭的紋理從漆面下透出來，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暗金色。
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把車停路旁，熄了火，但沒有熄燈，昏黃閃爍的路燈，把“宸·蘭”兩個字照得發亮。
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兩個字，宸，蘭。
她把他們的名字刻在一塊木頭上，掛在這座北方小鎮的街邊，在那些噴繪布和亞克力招牌中間，不聲不響地掛了三年。
她在寫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大概在實驗室裡對著塗布機熬夜，或者在會議室裡跟投資人爭估值，或者坐在龍湖別墅空蕩蕩的客廳裡對著那隻缺耳朵橘貓說話。
她一個人在這座小鎮上，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日日夜夜裡，把那兩個字刻在木頭上，掛在門上，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看到它，每天晚上關門的時候也看到它。
鹿宸閉上眼，眼眶燙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燒。
然後他睜開眼，熄了車燈，下車。
反手關上車門的時候用力過猛，關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彈出去老遠，驚得路邊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幾隻。
他摘了口罩，站在敕勒川大街117號的路燈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捲簾門的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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