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涵把見面的地點選在阿拉坦罕公園的敖包旁邊，其他地方都不對，要麼太私密，要麼太公務，要麼太容易被打擾。
敖包在公園最北邊的小山包上，順著石板路走到盡頭再爬三十幾級臺階就到了，周圍沒有建築物遮擋，能看見大半個察素齊鎮錯落的屋頂和更遠處大青山灰藍色的山脊線，風從北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把敖包上掛著的經幡吹得獵獵作響。
靳涵提前了十分鐘到，把電瓶車停在敖包下面的路邊，步行上來，站在敖包旁邊的那排漢白玉欄杆前，看著下面那條草原街。
鹿宸是走過來的。
朵蘭家離阿拉坦罕公園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再過一條馬路就到了，他到的時候靳涵正在用鞋尖撥弄地上的一顆小石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握手。
靳涵今天沒穿那件深藍色夾克，換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褲線熨得筆直。
他不是那種會因為場合而刻意改變著裝的人，或者說，他所有場合的著裝都一樣，因為他在任何場合下都是同一種人。
“這地方我每天下班都來。”靳涵先開口了，目光沒有看鹿宸，而是越過敖包看向山下那片錯落的屋頂，聲音還是那種慢條斯理的平穩節奏，像在唸一份不需要任何人批閱的工作彙報，“從這裡能看到整個鎮子。那邊，那棟褐色樓頂的，是鎮政府，我在三樓最西邊的辦公室，窗戶朝北，冬天冷得要命。那邊那個藍頂的房子是糧站，已經關了十幾年了，裡面堆的全是舊檔案櫃。酒館在那，看到沒，那條街，往右數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楊樹。”
鹿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從這個角度看宸·蘭酒館，和在街面上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街面上的時候那塊招牌是他全部視野的焦點，每一個筆畫每一道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站在敖包旁邊往山下看，那塊招牌被壓縮成了一條街上幾十塊招牌中最不起眼的一塊，和五金店的紅色噴繪布、副食店的綠色燈箱、理髮店門口旋轉的彩色燈柱擠在一起，不仔細找根本注意不到。
他就是沒注意到的那類人，如果不是他媽把地址給他，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在察素齊鎮這條街上有一塊木招牌上刻著他的名字。
“我認識朵蘭的時候，海日爾還不會走路。”靳涵把目光從山下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皮鞋擦得很乾淨，但鞋底邊緣磨出了一圈白色的毛邊，是常年走路上下班留下的痕跡。
“八九個月吧，剛學會站，扶著牆能挪兩步，一鬆手就坐地上哭。朵蘭推著嬰兒車去批發市場進貨，一隻手抱孩子一隻手搬貨，我幫她搬過幾次，也不是特意幫的，我是那家批發市場的定點採購，單位食堂的菜都是我買的，剛好碰上了。她每次都說謝謝，然後就走了，從來不主動找我說話。”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從褲兜裡掏出一盒煙，不是多好的煙，二十塊一包的雲煙，軟包的，邊角被壓得有點皺，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又把煙盒揣回去了。
“後來有一次她在批發市場門口摔了一跤，摔得不重，膝蓋磕破了，我正好從裡面出來，幫她抱了一會兒海日爾。那天是她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不是‘謝謝’，是‘靳哥，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個箱子搬到車上去’。我就幫了。從那以後算是混熟了，去她店裡吃飯，她偶爾會多送我一碟涼拌沙蔥，我說不用，她說又不是白送你的，你幫我搬過貨。”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兩圈。
“後來熟了之後她說起過你。說你在北京，在做很重要的事，等做完了就會來。我問她要等多久，她說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我說那值得嗎？她想了很久，她這個人回答問題從來不著急，你問她今天羊肉進價多少她能立刻告訴你，但你要是問她一個需要想的問題，她會想很久，想到你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她說——”
靳涵把那根菸夾在耳朵上，轉過來正面看著鹿宸，“她說，你有沒有等過一個人，等成了習慣，就不覺得久了。”
鹿宸的喉結滾了一下。
敖包上的經幡在他背後噼裡啪啦地響，藍色白色黃色的綢布條被風吹得擰成了一股又散開再擰成一股，他站在經幡下面，陽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板地上。
靳涵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放回煙盒裡，把煙盒揣回褲兜，然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菸灰。
“鹿宸，你確實比我強。比我年輕，比我有錢，比我長得好看。但這都不是我退出的理由，我要是因為這些就退出，那我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