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在這句話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那種壓抑得很好的、被多年機關工作磨得幾乎消失殆盡的自尊心在最後一刻挺直了腰桿，“我退出的理由只有一個：她從來沒給過我任何機會。兩年了，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客客氣氣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禮貌的，每一次道謝都是真心實意的，但就是太客氣了，客氣到讓人連一點誤會都不可能產生。她從來不給我多想的空間，也從來不給你留任何被替代的可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那隻手很乾燥，掌紋很深，指腹有常年握筆寫材料磨出來的薄繭。
“好好對她。不然我會後悔今天跟你說了這些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聲音裡有一種很沉的、做了某個決定之後如釋重負的坦蕩。
鹿宸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勁都不小，握在一起的時候骨節硌著骨節，都沒有馬上鬆開。
“你放心。”鹿宸說，就三個字，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兩人對視了一眼。
靳涵率先鬆開手，轉身往臺階下走。
他的背影還是那種四平八穩的節奏，肩背挺得筆直，走到第七八級臺階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側過半個身子，陽光從他左後方打過來，把他鬢角那幾根白頭髮照得發亮。
“對了，海日爾很聰明，這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你多陪陪她，她以前老問朵蘭，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才不回來的。朵蘭每次都說——”
他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爸爸是去給你打天下了。等你長大了，他會騎著白馬來接你。”
鹿宸站在原地，看著靳涵的電瓶車從腳踏車棚裡滑出來，沿著公園旁邊的馬路往鎮政府方向開走，尾燈閃了兩下消失在路盡頭那排白楊樹的陰影裡。
風從北邊灌過來，把他襯衫的下襬吹得噼啪作響，他低下頭，用手掌按了按眼角，按完之後把手放下來看了看掌心，溼的。
他在敖包旁邊又站了一會兒，等眼睛裡的潮氣被風吹乾，然後轉身往臺階下走。
回到酒館的時候朵蘭正在擦吧檯。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抹布繼續在臺面上畫著圈，但動作明顯慢了一拍，她看到他眼睛有點紅。
她沒有問，只是轉身倒了杯白開水放在吧檯上推到他面前，然後繼續擦桌子。
鹿宸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了一會兒，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半，擱下杯子，忽然開口：“朵蘭。海日爾以前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她才不回來的……你怎麼回答的？”
朵蘭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抹布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緊，然後繼續擦。
“我說——”她背對著他，聲音很平穩，但擦桌子的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爸爸去給你打天下了。等你長大了，他會騎著白馬來接你。後來她還問過我，媽媽，白馬長什麼樣。我說白馬的鼻子很高，眼睛很亮，四條腿很長，跑起來比風還快。”
她把抹布搭在桌沿上，轉過身，靠在桌子邊上看著他，“她過生日的時候我用麵粉給她捏了一匹白馬，放進烤箱裡烤硬了，上了白色糖霜。她捨不得吃，放在窗臺上放了快一個月，最後被野貓叼走了，哭了半宿。”
鹿宸從高腳凳上站起來，繞過吧檯走到她面前，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去環住她的腰，把她從桌子邊上提起來拉進懷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手臂收得很緊，緊到她的耳廓貼著他的胸骨能聽到底下的心跳聲，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有人在用拳頭一下一下地錘一扇厚重的木門。
“老婆。”他叫她。
朵蘭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三年前在草原上求婚那天他叫過她老婆，在老宅最後那次他哭著也喊過一聲老婆，但這三年來她從沒在現實中聽到過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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