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川忽然從地板上站起來，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鹿宸以為他要接工作電話，他爸的電話從來不分時間地點，週末早上七點也有董事來請示。
但鹿鳴川沒有接電話，他按掉了，然後把手機直接關機了，揣回兜裡，重新蹲下來，把最後一片磁力片，城堡的尖頂，遞給海日爾。
“最後一片，你來放。”海日爾從宋明嵐腿上滑下來，雙手鄭重地接過那片三角形的磁力片，放在城堡最上面，然後退後一步欣賞自己的作品。
城堡歪歪扭扭，吊橋塌了兩次被鹿鳴川用兩塊積木臨時加固了一下，五個尖頂倒了三個，但海日爾顯然不介意。
宋明嵐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裡掏出一個長條形錦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著鹿家的族徽，開啟來裡面是一把金制長命鎖，鏈子上墜著幾個小鈴鐺，工藝極精細，邊角被打磨得圓潤光滑，背面刻著一個“宸”字。
這把鎖鹿宸認識，是他滿月那天鹿老太爺親自去金鋪打的，鹿家每個孫輩滿月都有一把，刻著各人的名字。
“這是你爸滿月時候打的。按說應該你滿月就給你，現在補上。”宋明嵐把長命鎖戴在海日爾脖子上，調整了一下鏈子的長度，退後看了看，滿意地說，“正好。”
中午飯是周姨做的。
鹿鳴川和宋明嵐沒有走的意思，周姨做了六個菜一個湯，擺了滿滿一桌。
鹿鳴川坐在海日爾左邊，宋明嵐坐在她右邊，鹿宸和朵蘭分別坐在餐桌兩端。海日爾吃著吃著忽然抬頭問鹿鳴川：“爺爺，你會學羊叫嗎？”
鹿鳴川正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往嘴裡送，筷子停在半空中，排骨從筷子中間滑下去掉在桌上，他面不改色地把排骨夾起來重新放進碗裡。
朵蘭在一旁打圓場說“爺爺不會”，鹿鳴川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後做了一個讓鹿宸差點把湯噴出來的舉動。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低沉的、很剋制的、但確確實實是羊叫的聲音。
海日爾瞪大了眼睛，然後爆發出今天最大聲的一次笑聲。
“爺爺會學羊叫！爺爺比爸爸厲害！爸爸上次學羊叫被媽媽說是牛叫！”鹿鳴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極其微小但真實存在。
宋明嵐在旁邊抿著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在發抖。
下午，宋明嵐把朵蘭單獨叫到了陽臺上。
鹿宸在客廳看到她們兩個的背影，他媽背脊筆直，朵蘭也背脊筆直，兩個人站在同一片陽光下，誰也沒有比誰矮。
他想跟過去，被鹿鳴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陽臺上，宋明嵐看著花園裡那棵長瘋了的石榴樹，開口說話的語氣還是她一貫的冷靜乾脆，但措辭和當年在茶室裡說“你們不合適”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兒子把公司名字取成你的名字，把他那張破封面雜誌放在辦公室書櫃最上面那層，還把你的照片裱在客廳牆上。我攔了三年，沒攔住。”
她轉頭看著朵蘭，“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比我養了他二十多年見過的所有笑容加起來都多。所以我不是接受你，我是接受我攔不住他。這兩個不是一回事，你分得清。”
朵蘭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謝謝您的接受”，沒有說“我會努力讓您滿意”，沒有說任何試圖拉近關係的客套話。
她說了一句更簡潔的話：“我分得清。謝謝您把地址給他。”
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只持續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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