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多怎麼了？草原上的狼崽子三個月就能盯準獵物。”薩日娜把馬奶桶擱在地上，直起腰看朵蘭，“我不是說他不好，這孩子眼裡有東西，不是壞東西，但太重了。太重了不是好事。你們確定收養他就是為了給海日爾作伴？”
朵蘭把被風吹散的碎髮攏到耳後。
爐火的光從蒙古包的門簾縫隙漏出來落在她側臉上，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是平穩的：“鹿宸明確表示不要二胎，他怕我身體承受不了。海日爾從小就嚷著要弟弟，一個人在院子裡跟烏龜都能聊一下午。我們想的是給她找個伴，孤兒院那邊正好有合適的，就領回來了，就這麼簡單。”
“簡單？”薩日娜重新拎起馬奶桶，路過朵蘭身邊時停了一步，“這世上最簡單的事往往最後最不簡單，看著吧。”
她掀簾子進了蒙古包，朵蘭在外面又站了一小會兒，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星空。
輝騰錫勒的銀河鋪滿了整片天幕，馬頭琴聲從遠處牧民的氈房裡隱隱約約飄過來。她把剛才薩日娜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也掀簾子進去了。
蒙古包裡爐火燒得正旺，海日爾蹲在爐子旁邊用鐵釺子烤奶皮子，烤焦了一片正在跟薩日娜撒嬌說姥姥再來一塊。
岑今越坐在矮桌旁邊，膝蓋上的羊毛毯子滑下來一半。
朵蘭走過去幫他把毯子重新拉好，手背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涼得她皺了一下眉。
她轉身去倒熱奶茶，倒好之後放在他面前說:“喝了暖暖。”
岑今越雙手捧起碗，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是鹹的，混著炒米的焦香和奶皮的醇厚，熱氣撲在他臉上，睫毛尖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
薩日娜的蒙古包裡沒有鬧鐘，時間全靠天色和爐火來度量。
海日爾烤完了三塊奶皮子全吃光之後開始打哈欠，腦袋一點一點地往矮桌上栽。
朵蘭把她拎起來去洗漱，她半夢半醒地刷了牙洗了臉，回來時已經歪在岑今越旁邊的氈墊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到兩分鐘就睡過去了。
岑今越被她靠著，身體又僵成了他在鹿家客房第一夜的樣子，肩膀不敢動，呼吸不敢重，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心跳卻在薩日娜剛才和朵蘭的對話之後多了幾分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緊張。
他把右手伸進口袋裡攥住了蝴蝶結髮卡的邊緣，金屬涼意透過掌心一點點滲進血管，心跳慢慢穩下來。
睡前薩日娜說了一句，“小海日以後也要嫁個好男人。”
海日爾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半句，嘟囔著說:“我才不嫁我要當大俠。”
朵蘭笑著給她掖好被子。
沒有人注意到岑今越在薩日娜說完那句話之後就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把膝蓋上的羊毛毯子疊好放在矮桌角，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句“我去解手”，然後掀開蒙古包的門簾走了出去。
草原的夜風撲面而來，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站在氈房外面的黑暗裡，頭頂是鋪天蓋地的銀河，星星密集得幾乎連成了片，和京城偶爾能看到的三兩顆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他就站在氈房旁邊那根拴哈達的杆子底下，背靠著粗糲的樺木柱，把臉埋進掌心裡。
蝴蝶結髮卡硌在顴骨上，涼意刺得眼眶發酸。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