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日娜說的那句話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她說的是海日爾以後要嫁人，說的是一個離他現在的生活遠得沒邊的話題。
但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口那裡堵著，悶得喘不過氣。
他七歲半，不懂什麼叫佔有，不懂什麼叫嫉妒，甚至不懂什麼叫“以後”。
他只是本能地無法接受那個畫面，有人把她從草原上帶走，有人在草坡頂上站在她身邊的位置而不是他，有人接過她手裡那把韁繩。
那個畫面他連輪廓都不想拼。
“岑今越！”
海日爾的聲音從蒙古包門口炸開。
她醒了發現他不在，光腳趿著鞋就跑出來了，披著薩日娜的一件舊蒙古袍當外套，袍子太長拖在草地上掃出一條痕跡。
她在月光底下找到他，跑過去時氣息還不勻，到他面前站定時臉上的焦急已經蓋過了睏意。
“你幹嘛跑出來？外面冷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她一疊聲地問，不等他回答就伸手拽住他的手腕，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五指扣腕，力道大得發疼，拉著他就往回走。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他，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眼眶有一點點紅，不明顯，但逃不過她的眼睛。
“你眼睛怎麼紅了？”她停下腳步，湊近看他的臉。
岑今越偏過頭不讓她看。
海日爾把他的臉掰回來，兩隻手捧著他的臉頰，拇指貼在他的顴骨上，桃花眼在月光下亮晶晶地對著他的眼睛左看右看，然後下了判斷：“風太大了吹的。走，進去。”
她拉著他回了蒙古包，把他按在氈墊上，把那條羊毛毯子從頭到腳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那件借來的蒙古袍也脫下來蓋在他肩膀上。
然後她在他旁邊躺下來，打了個哈欠說：“睡吧，明天我帶你去看日出。”
岑今越裹在毯子和蒙古袍裡，蜜桃味從她蓋過來的袍子上蒸出來，和羊毛的羶味、爐火的炭煙味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複雜而溫暖的混合氣息。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聽到她的呼吸逐漸變沉變勻，聽到爐火裡最後一塊牛糞燒裂的脆響，聽到氈房外面遠處牧民家的狗斷斷續續地吠了幾聲。
他伸手進毯子底下，摸到口袋裡的蝴蝶結髮卡。
褪色的絲帶在指尖的溫度裡慢慢變暖。
他把髮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想哭，也不知道薩日娜那句話為什麼會讓他心裡那麼堵。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讓任何人把她從這片草原上帶走。
他想明天跟她一起看日出，後天也看，以後每一天都看。
風聲從氈房的縫隙裡灌進來，他在這片草原的深夜風聲裡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