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爾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她夾了塊紅燒排骨放進鹿宸碗裡，然後用一種“我就是隨口一問”的語氣開口：“爸，男孩子叛逆期一般從幾歲開始。”
鹿宸剛把排骨咬了一口，聞言抬眼看她：“你問這個幹嘛。”
“就是好奇。”
鹿宸嚼著排骨看了看對面的岑今越。
十三歲的男孩正低頭夾菜，筷子伸向那盤清炒西蘭花，動作平穩，表情安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鹿宸收回視線喝了口湯，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預報：“十幾歲吧，你們這個年紀都這樣。開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不想跟大人說話，正常。”
海日爾聽完這句話覺得自己被歸入了“大人”的範疇，而她弟弟正在用叛逆期對付大人那套標準流程來對付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更悶了。
她不是大人，她是他姐，八年前是她把他從孤兒院裡拉出來的，他怎麼可以把她和大人混為一談。
真正讓她爆發的是八月末的那個下午。
離開學還有一週，石源叔叔送來了一箱水蜜桃，張姨洗了幾個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果盤裡。
海日爾吃完自己的那個去洗手的功夫，看見岑今越正坐在沙發上看書，他最近迷上了一種她翻了兩頁就犯困的東西，封面上寫著《微觀經濟學》，裡面全是圖表和公式，沒有一個卡通人物。
他的手指修長白淨，翻頁的動作很輕，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她擦乾手走過去，習慣性地伸手去揉他的頭髮。
這個動作在她身上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比大腦指令快半拍，從她六歲開始每天至少上演一次，累計次數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今天她的手指距離他的發頂還有不到三釐米的時候，他往旁邊側了一下頭。
動作不大，但方向明確，角度精準，剛好避開她的手掌落點。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還在微微張開的狀態，掌心對著他剛才頭頂所在的位置，現在那個位置上只有空氣。
整個客廳好像在這一瞬間被按了靜音鍵，電視上正播著暑期檔綜藝的搞笑片段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上來的，廚房裡周姨切菜的篤篤聲也變得模糊不清。
她的耳朵裡只剩下一種類似風吹過空房間的嗚鳴。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岑今越翻書頁的手停了一瞬。
他的視線釘在書頁上的某個位置沒有移動，但也沒有繼續往下讀，眼球靜止在一個固定的角度，明顯不是閱讀的狀態。
然後他翻過那一頁，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因為用力過大，那一頁的下角被捏出了一小道摺痕。
“沒有。”他說。
“沒有？”海日爾繞過茶几走到他正對面站定，把電視遙控器拿起來按了關機鍵，客廳裡唯一的聲音源斷了，安靜壓下來沉甸甸地落在兩個人之間。
岑今越終於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她。
淺色瞳孔裡映著她的倒影，她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褲，頭髮隨意紮了個馬尾，嘴角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水蜜桃汁，兩隻手垂在身側微微攥著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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