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葬儀式是薩日娜生前親自選定的方式。
沒有火化，一口實木松木棺材，裡面鋪著她常年使用的羊毛氈子，還有一套嶄新的換洗蒙古袍。
棺材被幾個老家的後生用粗麻繩慢慢放進提前挖好的土坑裡。
隨後，薩日娜最年長的弟弟，一位八十二歲的蒙古族老人，身著藏藍傳統蒙古袍，用蒙語唸了一段悠長莊重的祝禱詞，大意是：“你迴歸長生天的懷抱，你的駿馬仍在草原等你，你的羊群依舊在山坡覓食，勿念凡塵，我們定會歲歲安好、生生向陽。”
念畢，老人彎腰捧起一捧溼潤新土，輕輕撒落在棺木之上。
海日爾也俯身捧起一捧土。
她蹲在墓坑邊，看著松木棺木緩緩被黃土掩埋，薩日娜生前的點點滴滴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來。
她五歲那年，薩日娜騎著馬帶她翻過輝騰錫勒草原最高的山坡去看日出，姥姥在馬背上輕聲說：“日出是長生天給草原孩子最公平的饋贈，無論清貧疾苦，每日第一縷晨光，永遠獨屬於你。”
她六歲那年，在孤兒院牆邊救下落魄的岑今越，當晚給薩日娜打電話，軟糯地說：“姥姥，我撿了個弟弟。”
薩日娜溫柔叮囑：“那你可要好好照顧他，撿來的緣分，就是一輩子的責任。”
她十歲那年，薩日娜遠赴京城過年，在老宅廚房和宋明嵐一同包餃子，兩位老人包出滿滿一蓋簾熱氣騰騰的羊肉胡蘿蔔水餃。
她十六歲那年，薩日娜坐在蒙古包暖爐邊為她梳理長髮，輕聲笑道：“我們海日爾出落得愈發好看，將來不知是哪個小子，能有這般福氣娶你回家。”
彼時年少懵懂，她心底偷偷默唸一句“我弟算不算”，又慌忙將這份青澀悸動藏進心底深處。
無數溫暖畫面與眼前蕭瑟現實層層重疊，掌心的泥土簌簌滑落，落在棺木上，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
她起身後退兩步，溫熱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身側一隻手悄然伸出，穩穩接住了她掌心殘留的最後一點黃土，是岑今越。
他順勢蹲下身，將手中的黃土輕輕覆在棺木之上，抬手拍去掌心浮土，起身時，溫熱的掌心輕輕落在她後背，溫柔地拍了一下。
這一拍，藏盡千言萬語：哭吧，我在；忍了整日，不必再撐；歸途漫漫，我永遠為你煮好溫熱奶茶，復刻姥姥的人間暖意。
海日爾側頭望向他，察素齊午後的暖陽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安靜沉穩，長睫低垂，唇線微抿，沒有刻意安慰的言語，沒有刻意討好的溫柔。
他只是靜靜陪在她身側，一如過去二十幾年的歲歲年年，從孤兒院的初見，到校園的朝夕相伴，再到此刻這片向陽的草原山坡，從未缺席。
葬禮落幕，遠方親友陸續散去。
幾位姑姨圍著朵蘭輕聲寬慰，鹿宸靜靜陪在一旁。
海日爾俯身收拾山坡殘留的花圈、素布，岑今越默默上前，與她一同將最後一卷白布摺疊規整，收納進紙箱。
當日傍晚，眾人暫住鎮上的旅館。
察素齊最好的旅館不過六層小樓，設施樸素，卻乾淨整潔，白色床單帶著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海日爾小心翼翼取出行李箱中薩日娜縫製的蒙古袍，平整掛在衣櫃，輕輕拈去袍角沾染的草籽，置於床頭櫃上，隨後獨坐床邊，垂眸望著手腕上的黑藍手繩，久久失神。
不知靜坐多久，房門傳來兩聲輕叩。
她開門，岑今越立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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