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爾站在家屬答謝區，穿一身黑色羊絨大衣，頭髮盤成低髻，沒戴任何首飾，只有右手腕上那條舊了的黑藍手繩照舊穩穩地扣在腕骨上方。
岑今越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深黑色西裝，黑色襯衫，黑色領帶，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哭，但眼尾泛著極淡的紅。
他全程沒有碰她，沒有牽手沒有摟肩沒有扶她的腰，但他身體的重心始終微微前傾。
他隨時準備接住她。
如果她倒下，如果她撐不住，如果他聽到她呼吸頻率變快或者看到她膝蓋微微一晃，他會在零點幾秒內從半步之外跨到她身邊。
這個不起眼的細節被朵蘭看在眼裡，她站在答謝區的另一側，手臂上還戴著孝，眼眶還是紅的，但她在看到小越那個微微前傾的站姿時忽然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對鹿宸說的話:“你選對人了。”
葬禮之後律師公佈了鹿宸生前立下的遺囑。
遺囑是在鹿家老宅的書房裡宣讀的，在場的有朵蘭、海日爾、岑今越、鹿鳴川、宋明嵐，以及鹿家的私人律師，一位六十多歲的法務界老前輩，從鹿宸創業起就替他打理所有法律事務。
遺囑的核心條款很清楚：宸蘭科技的全部股權由獨生女海日爾繼承，但附加了一條特別條款，公司所有重大決策，包括但不限於董事會決議、股權變動、資產出售、合併分立、CEO任免，須經岑今越聯署方可生效。
律師唸完這條附加條款之後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岑今越，又看了一眼海日爾，補了一句：“鹿宸先生在前幾次修改遺囑時反覆強調這條款不可撤銷，除非岑今越先生本人主動放棄或死亡。”
遺囑宣讀結束後宋明嵐推著鹿鳴川的輪椅先出去了，老兩口的臉上已經沒有太多波瀾，他們承受的喪子之痛已經把他們所有的情緒都透支了。
海日爾站在書房中間，轉身看向岑今越。
“你知道這個附加條款嗎。”她的聲音很輕。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十三年前。你十七歲那年，我第一次在書房裡跟鹿叔單獨談話的時候，他當時就告訴我，他會把公司和你，一起託付給我。不是以後，是從那天起。”
海日爾愣了。
她十七歲那年，那就是他第一次開始疏遠她、她在走廊上堵住他問“你是不是想和我撇清關係”、他背對著她說“不想再當你弟弟了”之後不久。
也就是在那個冬天，鹿宸把他叫進書房，關起門來問他“你對海日爾到底是什麼感情”。
他當時回答的是“不會做任何讓她為難的事”。
而她爸，大概就是在聽完這個回答之後，默默把遺囑改了，把女兒和公司一起鎖進了這個十幾歲的年輕人手裡。
她從六歲起就知道她爸疼她，寵她打架，寵她騎馬，寵她不姓鹿不學商科不當乖乖女。
但她從來不知道，她爸在挑選那個將來要站在她身邊的人時，比她早了整整十幾年，而且選的是她從孤兒院裡親手撿回來的那個人。
她站在書房中間，眼淚再次湧了上來。
這次不是奔喪時的崩潰，不是葬禮上的剋制，是一種極其緩慢的、從心臟最深處的某個被藏了很久的角落裡慢慢往外滲的酸澀。
她轉頭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已經掉光葉子的石榴樹，想起十三年前她站在那扇窗戶外面隔著玻璃看到他泛紅的眼眶，當時她不知道鹿宸跟他說了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
朵蘭吃了安眠藥早早睡了，鹿鳴川宋明嵐回了醫院療養病房，整棟龍湖別墅只有客廳亮著一盞落地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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