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越拒絕了和海日爾一同看信，獨自下樓留給了她空間。
鹿宸的遺信裝在一個米白色豎式信封裡，信封上壓著宸蘭科技早期的燙金logo，紙質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極細的毛邊，放在他書桌右手邊最上面那個抽屜裡，壓在一本舊版《國富論》和一本相簿下面。
海日爾認識這個信封，她爸每次給她寫生日卡都用同一種信紙，淺灰色的暗紋，左上角印著他名字的英文縮寫。
小時候她嫌他字太潦草看不懂，他就在每個字上面註上拼音。
後來她長大了能看懂了，他反而不怎麼寫了，改成了每年生日早上發一條微信語音，語音裡永遠有朵蘭在旁邊忙碌的背景音和他自己中氣十足的“閨女生日快樂”。
這是最後一次。
沒有拼音，沒有微信語音，只有這封安靜地躺在抽屜裡等著她來拆的信。
她在書房的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鹿宸生前坐過無數個深夜的那把深棕色皮椅，膝蓋蜷起來抵在胸口，信封在她指尖翻了兩轉，她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鹿宸的字跡和他本人一樣，大開大合，稜角分明，每一豎都像用尺子比著寫的，每一捺都拖得很長很用力。
“海日爾，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爸爸也許已經不在了，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小越的。”
海日爾把信紙翻過來。
下一頁紙的左上角標了一個小小的“2”，墨色比第一頁稍淡一點，大概是分了兩次寫完的。
“我花了十幾年觀察他，從他五歲被你從孤兒院領回來那天起，我就在看他。你知道爸這個人，商場上誰站我面前三分鐘我就能把他的底摸個七八成，但這個小崽子，他花了我比預想中更長的時間，因為太透明瞭。他對你的心思全部寫在眼睛裡，只是你從來沒認真看過。”
海日爾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住了。
她想起朵蘭說過的那句話:“他看你的眼神從那一天起沒變過，你自己沒發現而已。”
她沒發現，她從六歲到三十歲，從來沒發現。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二十歲那年看你媽時一模一樣。你覺得他只是你的弟弟，但他不是，他從來都不是。他五歲那年你在孤兒院牆角把他領回來，他看你的那個眼神就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我當時沒說什麼，因為我覺得他太小，這份心思說不定過幾年就淡了，結果過了幾年他沒淡，又過了幾年他更濃了。到了青春期，他開始躲你，你以為他叛逆期，其實他快被自己憋瘋了。他躲你不是因為討厭你，是因為靠太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她第一次聽到這些。
她那年把他堵在走廊上質問他為什麼不理自己時他說“不想再當你弟弟了”，她以為那是叛逆，是獨立宣言，是青春期小男孩想跟姐姐劃清界限的正常反應。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著她的照片和便籤紙條攥著蝴蝶結髮卡熬到天亮。
“後來他選了金融工程，沒選工商管理，你知道為什麼嗎？他不想以‘鹿家養子’的身份站在你身邊。他要先證明自己，用自己的能力站在你旁邊，然後才敢讓你知道。你可能不知道，你大學四年裡每一次有人追你被他暗中擋掉的，不下兩位數。他從來不說，但他把每一個靠近你的人都提前過濾了一遍。這份心思太重了，重到我覺得如果將來我不在了，他是唯一一個可以放心把公司和你一起交付的人。”
海日爾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書房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樹下是冬天，枝椏光禿禿的，但她在樹下站過無數次，小時候在那棵樹下給岑今越編辮子，教他下五子棋，帶著他蹲在地上撿石榴葉子做書籤。
有一年秋天她撿了一片最紅的石榴葉夾在他筆記本里，他後來把那片葉子壓平了用塑膠膜封好放在鐵盒子裡，和她的照片發繩便籤紙放在一起。
她當時完全不知道。
“海日爾，爸爸把公司和未來都交給他，是因為他愛你。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這麼愛另一個人，當然除了我自己愛你媽之外。他能為你做任何事，包括一輩子不說出口，如果你也喜歡他，別讓他等太久，他等得夠久了。如果你不喜歡他，那你也要告訴他，讓他死心。但我相信你會的，或者說，你已經喜歡上他了，只是你自己還沒發現。你是我的女兒，我瞭解你，你在感情這件事上的反射弧比你媽當年還長，但你心裡清楚。”
信的最後幾行字跡變得更加潦草，大概是寫到後面手開始抖了，也可能是因為他終於要把這個藏了十幾年的秘密託付給女兒時自己也控制不住筆尖的力度。
“最後一件事，那個附加條款，我讓小越做你的聯署人，不是為了限制你，是為了告訴董事會那些老傢伙們，他不是外人，他是我鹿宸選中的人。也是為了讓他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有一個合法的、不可撤銷的理由站在你身邊。你媽一直說他像我，其實他比我強，我追你媽那會兒還談條件，他從頭到尾沒跟你提過任何一個字。好好待他。別忘了，這個名字叫海日爾，是“愛”。愛這個東西，值得你等，也值得你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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