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分數公佈那天，京城下了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
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噼裡啪啦響了一整夜。
海日爾被雨聲吵醒了兩次，第二次翻身時聽到隔壁房間有動靜，岑今越也沒睡，門縫底下漏出的燈光在走廊地毯上切了一道細長的金線。
她眯著眼看了看手機螢幕，凌晨四點十二分。
她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上，心想這個人查分前緊張得跟要上刑場似的，明明一模二模成績都夠京大的分數線了，有什麼好緊張的。
事實證明他確實沒什麼好緊張的。
早上八點查分系統開放，岑今越的高考總分比京大曆年錄取線高出了將近三十分，金融系隨便挑。
海日爾自己也是踩著線過的，文化課剛過線，但她有籃球特長加分，進京大體育系綽綽有餘。
石小雨考得也不錯，被傳媒大學錄了，趙小棠去了北師大，連孟衍都靠籃球特招進了京大，不過他是體育系，海日爾也是體育系，孟衍在微信群裡發了一串鞭炮表情說“海隊咱倆又成同學了”，海日爾回了個“滾”。
朵蘭高興得當天晚上就打電話給薩日娜報喜，鹿宸難得放下財報在客廳陪兩個孩子聊了一會兒志願填報的事。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端著一杯半涼的茶，用一種談公事的口吻給兩人分析：京大的工商管理系是全國排名前三，校友資源覆蓋半個華國商界，他當年就是大二改專業從那裡出來的，現在宸蘭科技的核心管理層有一半是他的大學同學。
岑今越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手裡握著那支深藍色鋼筆轉了一圈又一圈，筆帽上刻的CJY三個字母在燈光下閃了一瞬又被他的拇指蓋住。
“你們兩個都報工商管理，”鹿宸把茶杯擱在茶几上，語氣跟他在董事會上做總結陳詞一模一樣，“小越的數理底子好，商科的核心競爭力在建模和資料分析，這些你都有優勢。海日爾……”
“我去體育系。”海日爾盤腿坐在沙發上剝橘子，橘子皮被她剝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條，橘絡撕得乾乾淨淨，“工商管理要學高數，我不學。我以後要麼當籃球教練要麼開馬場，反正不坐辦公室。”
鹿宸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岑今越，眼神里的意思是：那你呢。
岑今越把鋼筆放在膝蓋上，坐直了一點，他在鹿宸面前永遠是這副姿態，背挺得很直，視線平視，說話時每個字都經過提前排列組合才放出來：“我想報金融工程。”
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
橘子皮從海日爾手裡掉下來落在茶几上，橘子瓣被她捏得有點變形，汁水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毯上。
“金融工程？”海日爾把橘子往果盤裡一擱，抽了張紙巾擦手，“不是工商管理嗎？爸剛才說的你沒聽啊？工商管理是爸的本行，以後公司那邊你要接手——”
“那是鹿家的公司。”岑今越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沒有猶豫，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頓了頓，把鋼筆放回茶几上，然後直視著海日爾的眼睛補完了後半句：“我姓岑。”
海日爾手裡擦到一半的紙巾被攥成了一團，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大腦檢索了一圈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他。
是啊，他姓岑，從法律上講他的確不是鹿家的人，但這不是廢話嗎？
他從五歲就在這個家裡，和她同吃同住同上學，她媽把他當親兒子養，她爸書房裡的經濟學專著他比她自己翻得都多，爺爺奶奶在老宅給他留了一個固定的房間，連饅頭那隻烏龜都認他的腳步聲。
十二年，連戶口本都遷進來了，去年鹿宸去派出所給他辦正式收養手續時她也在場，親眼看著工作人員把他的名字打在“子”那一欄。
他姓什麼還重要嗎？
“你姓什麼有區別嗎？”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桃花眼瞪得很圓，“你戶口本上跟誰姓你自己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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