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肩走在果嶺邊緣的緩坡上，球童推著球車遠遠跟在後面。
晨霧散了大半，陽光從薄雲後面滲出來給枯黃的草坪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遠處噴灌系統的噴頭在草地上畫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小彩虹。
陸承澤先開了口：“我之前查過你，孤兒院出身，被鹿家收養，京大金融工程系畢業，履歷很乾淨。但有幾件事我不太明白，你大三那年的那筆股權收購，時間點卡得太好了，好到像是在你能看到別人底牌的情況下，有沒有內部訊息？你對宸蘭科技那個歐洲代理權的談判，你一個人幹掉了對方三個人，那不是應屆畢業生的水平。還有你大二拿到的那五十萬本金，是鹿宸給的吧？五十萬不多，但你用它三年翻了，我看到報告的時候重新數了一遍，翻了太多倍，按你那個年紀，這份定力不合常理。”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幾步，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聊行業新聞。
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岑今越，“你不是普通的天才，你是從很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你知道我從商這麼多年，最怕遇到哪種人嗎？不是心狠手辣的，不是資本雄厚的。是那種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去哪，每一步都算好了，而且從不猶豫的人。你是那種人。”
岑今越沒有接話。
他走在果嶺邊緣的短草上，步幅均勻，踩在枯草上的聲音沙沙的，和陸承澤高爾夫球鞋踩在溼草上的悶響形成兩種完全不同的節奏。
“所以我跟你談這筆交易。”陸承澤把球杆拄在地上站定了，“來陸氏。我給你的條件很簡單：副總裁級別，年薪你自己開，獨立事業部，全權管理，我不干涉你的決策。你在鹿氏當總裁助理，說白了是你姐姐的影子，外面的人提到你永遠會加一句‘海日爾養大的那個’。你能力不輸任何人，但你永遠活在她名字後面。來我這邊，你可以有自己的名字。”
岑今越停下腳步。
冬日的陽光落在他肩頭和鏡片上，金絲邊眼鏡的反光暫時遮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下半張臉平靜到幾乎沒有表情，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在冷空氣裡鋒利如刃。
“陸總開的價格不低。”他說，聲音溫和。
“誠意的體現。”陸承澤微微一笑。
“但我這輩子所有的規劃，都是圍繞她做的。”
岑今越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彎腰撿起草地上不知誰落下的一顆高爾夫球，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抬頭看向陸承澤。
他的眼神從鏡片後面直視過來，淺色瞳孔在冬日陽光裡亮得驚人，溫和的笑意還掛在嘴角，但那份笑意底下沒有任何溫度。
“陸總剛才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鹿氏永遠活在她名字後面？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你認為我想擺脫她。但事實上我從五歲起所有考量的原點都是她，以後能不能站在她身邊、以什麼身份站、需要多少資源和能力才能替她擋掉所有麻煩。你讓我去陸氏，是想讓我把我的人生連根拔起嗎？”
陸承澤握著球杆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和無數人談判過，聽過無數種拒絕，委婉的、強硬的、討價還價的。
但面前這個年輕人說的話是一種近乎宗教式的篤定，安靜而完整，不留任何破綻也不留任何退路。
他不需要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因為他的整個價值體系裡沒有“交換”這個概念，關於她的一切不是商品，不能拿來談條件。
“你不怕我把你的底細告訴她？”陸承澤說，“你在背後做這麼多，她知道嗎？你的資產、你的專利、你投資那些公司，她知道這些跟她的關係嗎？如果她知道呢？”
岑今越聽到這句話時笑了。
那種真正被逗到了的、從喉嚨深處輕輕呵出一聲氣音的笑。
他把那顆高爾夫球放在掌心顛了顛，然後輕輕一拋，高爾夫球在空中劃了一道短促的拋物線落進球童推著的球車筐裡，球和筐壁碰撞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陸總，”他說，聲音輕而篤定，“你可以試試，但你確定她知道之後，會站在誰那一邊？”
陸承澤站在果嶺邊緣的緩坡上，手裡還拄著那根球杆。
他看著岑今越轉身走回球場入口方向，那個穿深藍色高領毛衣的修長背影，步幅和來時一樣均勻，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
他沒有說再見，陸承澤也沒有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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