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裴君來睡得正沉，忽然被一聲極輕的響動驚醒。那聲音不重，像是屋瓦被人輕輕點了一下，若非他這些日子修習凌波微步，耳目比從前敏銳了許多，怕是根本察覺不到。
這葉府的守衛也太兒戲了，大半夜的還有人玩空中飛人？
他翻身下床，抄起擱在枕邊的劍，推門出了院子。
月光清冷，灑在青石地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院子當中立著一道身影，紅衣如血，面覆輕紗，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未出鞘，人已如出鞘之刃。
裴君來心頭一凜。第一反應是昨晚情債的找上門了。可再定睛一看，那身形、那眉眼，又分明和昨夜那個女子不同。眼前這人更冷，更冽，像一柄浸在寒潭裡的劍，光是站在那裡，便讓人覺著周圍的空氣都薄了幾分。
眉眼之間，還有點說不清的熟悉。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姑娘深夜光臨，有何指教？”
紅衣女子沒有答話。月光落在她面紗上方，露出一雙極亮的眼睛，目光平靜，像是在打量一件頗為有趣的物事。片刻後，她開口，聲音低沉而清冽，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拔劍。”
裴君來微微一愣：“什麼？”
“拔劍。”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她的出手毫無預兆，步子跨出時，人已跨過數丈。長劍出鞘的動作渾然一體，彷彿那劍本就是她手臂的延伸，不帶一絲多餘的變化。劍光如一線銀蛇，直刺裴君來心口。
這一劍來得極快，卻又不顯倉促，反而透著一股子從容寫意。彷彿她只是隨手揮了一劍，卻帶著凌厲絕倫的劍氣，逼得裴君來不得不避。他腳下凌波微步瞬間展開，身形斜斜滑開，堪堪避過劍尖。
然而那女子如影隨形，第二劍緊跟著便到了。她的劍勢時而大開大闔，劍氣縱橫間幾乎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內；時而又急轉直下，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刺來，讓人防不勝防。
裴君來踩著一式又一式的凌波微步，腳步落在六十四卦方位上，毫無章法地遊走。可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
這女子像是能看穿他，進退移變之間，落點不偏不倚，恰恰好封在裴君來下一步要落的位置上。凌波微步之所以難纏，靠的是一個“出乎意料”，每一處落點都違背常理，叫人捉摸不透。可眼前這女子，竟像是能提前看穿他的步法似的，他腳踝剛動，她的劍已經等在那裡，逼得他不得不強行變向。
裴君來第一次感到，凌波微步在這世界也並非無往不利。
他只得加快腳下節奏，身形在院中左突右閃，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那女子劍隨身走，劍光如電，每一劍都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劍氣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的動作極其好看，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充滿力量的美感，優雅、利落，人劍相隨，飛旋間衣袂獵獵，像是月光下的一場劍舞。
而裴君來就是這場劍舞裡被追著跑的那片落葉。
他咬著牙強行提速，內力在經脈中瘋狂運轉。可凌波微步的妙處本就建立在以最小的消耗換取最大的閃避空間上，一旦強行提速去和對手拼變化，內力的消耗便遠遠超過了步法自帶的聚氣速度。他滿院子亂竄，從東牆跑到西牆，從石桌繞到老樹，身後那柄劍卻始終如附骨之疽，甩不脫、避不開，緊咬著他後心不放。
兩人在院子裡你追我趕，院子被劍氣掃得七零八落。那女子追著他連刺了五十劍，裴君來滿院子亂竄，終於被她一劍封住了所有退路，背靠著院牆，無路可走。
劍尖就停在他眼前三寸處。
銀亮的劍身上映著月光，在夜色中發出清清冷冷的寒芒。裴君來看得清楚，這劍極好，劍身光潔如鏡，比他那把鐵匠鋪裡買的便宜貨不知高了多少個檔次。他背貼著牆，胸口起伏，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這娘們不會真想謀殺親夫吧？
那女子垂下眼簾看他，呼吸平穩，氣息悠長，像是方才那五十劍不過是伸了個懶腰：“這就累了？你這內力可不持久。”
裴君來嘴角抽了抽。女人，你說什麼呢？信不信換個地方，大戰三百回合，下不了床的還不一定是誰。當然這些話他也就只敢在心裡頭想一想，真要當面對人說出口，怕是對方那柄長劍立馬就會從“指著他”變成“捅進去”。
那女子又開口：“為何不拔劍？”
裴君來喘了兩口氣，好不容易把呼吸勻過來，才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我這不是怕傷到我家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