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在房頂上貓著腰，身形像一陣風。大長老的背影就在前方二十來丈處，那身暗紅長袍在灰撲撲的石牆間格外扎眼。可再往前便是玄火殿的主建築群了，廊道縱橫，弟子往來，大白天在屋頂上飛掠，跟舉著火把喊“我來了”沒什麼兩樣。
他在一處屋簷的陰影裡翻身落地，腳一沾地，整個人便提氣躥了出去。十餘丈的距離一掠而過，快得像一道沒有影子的煙。待進了旁人視線範圍，他又驟然收住，步伐一緩，變作尋常走路模樣，不緊不慢地混進廊道里來往的弟子當中。他這身玄火教弟子的短打，往人堆裡一擱，半點不顯眼。
等拐進一條沒人的岔道，他腳下又猛地一快。如此幾番起落，他便穩穩綴在了大長老身後十餘丈處。
大長老走的是玄火殿的主廊道。廊道闊得能並行三輛馬車。來往的弟子不少，捧著卷宗的執事、抬著箱籠的雜役、三三兩兩結伴的教眾，見了大長老無不側身讓道，垂手低頭，口稱“大長老”。大長老一概不理，暗紅長袍的下襬掃過石面，連頭都不偏一下。
裴君來不敢把目光正對著那背影。高手對旁人的注視天生有幾分感應，他只靠餘光和耳力綴著，隔著人縫遠遠跟著，始終隔著十來丈的距離。
大長老拐過兩道彎，廊道驟然收窄。往來的弟子也稀了。裴君來放慢腳步，閃進旁邊一間無人的房間，等最後兩個弟子走過去，才又探身出來，接著跟上。
前頭大長老在一扇門前停住。兩扇對開的厚木門，門楣上沒掛匾額，只刻著一道淺淺的火焰紋。門口四名守衛一見大長老，齊齊躬身。大長老擺了擺手，推門進去了。四名守衛重新站直，把門守得嚴嚴實實。
裴君來在拐角停住，藉著牆角遮著半邊身子，瞄了一眼那四名守衛，又看了看四周。附近空落落的，沒別的人。
他想起戒使和蘇璃的叮囑——莫衝動，等明天。可轉念又一想，此刻動手做了這老匹夫，明日對方群龍無首，戒使往臺上一站，把假教主的麵皮一揭，還翻得起什麼浪？橫豎都是要打，早打晚打，不如打個措手不及。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壓不下去了。裴君來心裡盤算了一圈，覺得這買賣划算得很。
腳下一轉，已低著頭朝那四名守衛走去。
四名守衛見他靠近，立時警覺起來。裴君來搶先開了口：“有要事稟報大長老。”
為首的守衛抬手一攔，上下打量著他，眉頭皺了起來：“怎麼瞧著臉生？你是誰手底下的人？”
話音未落，裴君來已經出手了。
排雲掌第三式——翻雲覆雨。
這一招原就是以快打快、以密打疏的路數，掌影一開，快得看不清路數，便如驟雨潑灑，將四人都罩了進去。四人連刀都沒拔出來，身上各中了數掌。裴君來這一掌使得極有分寸，掌力透體而入，卻不帶半分推送的勁，只把五臟六腑震了個粉碎。四個人身子只是輕微晃了一晃，便軟軟地朝下出溜。連一聲悶哼都沒漏出來。
裴君來腳下不停，一手推開那扇厚木門，人已經跨了進去，嘴裡還喊著：“大長老！大事不好了！”
門裡是一間頗為軒敞的屋子。靠牆一排書架，案桌後頭坐著個人，正是方才進門的那位大長老。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眉心那道豎紋擰得更深了，顯然對這沒規矩的闖入者頗為不悅。可這念頭只在他腦中轉了一瞬，他便覺出不對——就算天大的急事，外頭守衛也不可能不通傳一聲就放人進來。
這一念轉過，他整個人已經動了。玄火變全力催動，周身騰起一股焦熱的氣息，連屋裡的空氣都跟著扭曲了一下。他身形暴起，如一赤色流星直撲裴君來，右拳當胸打出。拳還沒到，那股熱浪先撲了滿臉，空氣稠得像化開的糖稀，連吸一口氣都覺得沉。
這一拳著實不弱。又快又急，單是這份氣勢便能叫人心膽俱寒。
可惜，它沒能落到裴君來身上。
大長老整個人在半空中的氣勢陡然一洩，像一隻鼓脹的皮球被紮了個眼。他身子一僵，慣性還在，人便直挺挺地朝前撲倒，“啪”的一聲摔在裴君來腳前，臉磕在石地上。
他趴在地上微微抽搐，滿臉驚愕，努力想抬眼看清來人。喉嚨上插著一把飛刀，齊根沒入，只留刀柄在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手在地上抓了兩下，便不動了。臨死那雙眼睛還瞪著，彷彿到死都不肯信，自己就這麼沒了——死在一個連長相都沒看清的人手裡。
裴君來站在原地，沒急著上前。
自打跟顏若嫣那一場惡戰之後，他落下個毛病，總覺得這些個高手沒那麼容易死透。畢竟這只是喉嚨上挨一刀的區區致命傷而已。他盯著地上那具漸漸沒了生氣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見它再無半分動靜，心裡那根弦才鬆了半分。
可鬆下來之後，另一股古怪的念頭又冒了上來。
這也太容易了吧？
說好的玄火教第二高手，怎麼著也不該比伏龍觀那孟含章老道差才是。方才那一拳的聲勢確實唬人，可跟裴君來心裡掂量的分量比起來，還是輕了，輕得不對勁。
他蹲下身，先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頸側的脈，確定人已經涼透了。然後他伸出手，在那張臉上細細摸索。指腹在顴骨邊上蹭了兩下，果然觸到一絲極細的接縫，不湊近了看根本瞧不出來。他捏住那處，輕輕一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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