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君來離開的那一刻，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一個人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五十來歲，身量修長，穿一件暗紅色長袍，袍角垂到腳面，乾淨得連道褶子都沒有。頭髮全白了，披散在肩頭，麵皮卻白淨，五官生得端正，年輕時八成是個俊朗人物。只是眉心那道豎紋陷得頗深，像是常年思索留下的痕跡。他雙手攏在袖中，步子穩當，不疾不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從容，像天塌下來也亂不了他的方寸。
丁玲瓏抬眼一看，冷笑了一聲：“大長老好興致，還有空來看我這階下囚。”
大長老走到鐵欄前站定了，隔著柵欄看她，語氣不鹹不淡：“玲瓏。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跟你之間，用不著那些客套和試探。你的本事和手腕，教中上下沒幾個人比得了。我只想再問你一次——你是否願意站在我這一邊？”
丁玲瓏抬了抬下巴：“你有天理教支援，哪還需要我？再說了，我也不習慣給一個叛徒當狗。”
大長老面上沒什麼波瀾：“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丁玲瓏看著他，嘴角掛著冷笑，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動手試試。”
大長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背叛了聖教？”
丁玲瓏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笑出聲。那笑聲在石室裡撞來撞去，撞在粗糲的石壁上又彈回來，半晌才歇。她抬起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難道不是？和天理教合作，暗害教主，囚禁聖女，殘害教眾。還是你想說，有哪一條冤枉你了？”
大長老等她笑完，才慢慢開口：“沒有。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聖教。”
“為了聖教？大長老這話說得可真好聽。你自己信嗎？”
大長老道：“聖教入關以來，偏居天龍山一隅，幾百年了。中原八大派，哪有一個把我們聖教當一回事？在他們眼裡，我們不過是化外野人，仗著幾分蠻力苟延殘喘罷了。”他頓了頓，眉心那道豎紋擰得更深了些，“其實我並不反對教主融入中原的策略。教主的武功與才情，我都是無比佩服的。”
丁玲瓏微微一怔。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她未必覺得奇怪，可偏偏是從大長老嘴裡說出來的。這位教中出了名的強硬派，向來與教主針鋒相對，如今竟說出這番話來，倒叫她一時摸不著底。
大長老接著道：“只可惜——”他語氣沉了下去，“他太軟弱了。哪怕他有些許銳意進取、開疆拓土的心思，我都會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可他沒有。玲瓏，我們聖教已經耽擱了幾百年。再這樣下去，連血性都要沒了。”
丁玲瓏冷冷道：“所以你勾結天理教，引狼入室？大長老不會已經把聖教與天理教的恩怨忘記了吧？”
大長老往前走了一步，隔著鐵欄看著她，說了一句讓她整個人都怔住的話：“天理教已經把玄火變的下半部還回來了。”
丁玲瓏瞳孔猛地一縮。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玄火變是玄火教的鎮教神功，分上下兩部，其中下部只有教主能修煉。當年玄火教剛剛入關沒多久，聖子意外身亡，那一代教主在外面尋得一名天賦極高的女子，力排眾議把她立為聖女。可就是這位聖女，害死了當時的教主，盜走了玄火變的下半部，遠遁江湖，後來創立了天理教，成為天理教第一位教主。這件事導致玄火教入關後的雄心壯志一夕受挫，雖然名頭依舊響亮，但功法的缺失，使歷任教主離那天人合一境總差一步之遙，幾百年來只能偏安天龍山一隅。自此玄火教跟天理教結下了死仇。也是從那時候起，教中立下規矩——聖子聖女必須自小在教中長大，不得由外人充任。這段往事，丁玲瓏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教中歷代教主窮盡心力，也推演不出下半部的心法，更是搶不回來。這是玄火教幾百年來的隱痛。
天理教竟然捨得把下半部還回來？丁玲瓏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天理教這麼做，圖什麼？下半部還回來，玄火教如虎添翼，對天理教有什麼好處？玄火變下半部並不能直接修煉，在天理教手裡也就是個可以參詳一下的擺設。除非——除非天理教拿這下半部功法，去換完整的玄火變。知道玄火變完整的前半部功法的人，只有教主和大長老兩人，就連她也只是知道大部分。
突然丁玲瓏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教主出事了，此時人在哪裡？天理教是不是正從教主身上打那上半部功法的主意？
大長老的聲音打斷了她思緒：“單論此項功績，入關以來，無人出我左右。”他又往前湊了半步，隔著鐵欄看著丁玲瓏，那目光裡頭一回多了幾分熱切，“玲瓏，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了這下半部玄火變，聖教將再次偉大。如果你臣服於我，這下半部功法，我可以破例傳授你。聖女的位置仍然是你的。我百年之後，聖教仍然會交到你手上。”
丁玲瓏忽然問了一句：“教主在哪裡？”
大長老沒答。
丁玲瓏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急了一些：“教主現在在哪裡？你將教主交給了天理教？你可知天理教在圖謀什麼？你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大長老沒有接話，臉上的熱切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變回那副古井不波的模樣。他淡淡地留下一句：“你若想通了，讓人來告訴我。否則明天就是你的死期。”說完轉身便走，長袍下襬拂過石面，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遠去。
石壁外頭，裴君來貼著牆面聽完了整場對話。這石壁實在太厚，隔音得很，聽見一些，漏掉一些，不過七七八八倒也聽明白了。聽聞大長老離開，他不再耽擱，手上一用力，無聲翻上屋頂，貓著腰沿屋脊掠出數丈。居高臨下望去，遠處一道暗紅身影，步子不緊不慢。裴君來施展身法，沿著旁邊的屋頂無聲無息地跟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