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天問負著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原來是梅二孃當面。早聽聞梅二孃風情萬種，今日一看，倒也不差。怎麼著，你真什麼都沒聽見？”
梅二孃張了張嘴，舌尖上那個“是”字已經滾到了牙關。可她眼珠子一轉，掃過地上那三具屍體，又掃過葛天問那隻沾著血的手。說沒聽見？誰信？她自己都不信。
“方才……是奴家失言了。”梅二孃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膩，“莊主神威，奴家是一時豬油蒙了心，敢在您面前耍心眼。只要莊主饒奴家一命，奴家願做牛做馬，侍奉莊主左右。莊主讓奴家往東，奴家絕不往西。莊主讓奴家……”她微微偏過頭，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面頰，眼角含春，聲音壓得只剩一線氣音，“奴傢什麼都能做。”
葛天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梅二孃心裡一緊，面上卻半分不露。她順勢把腰又塌下去幾分，胸口往前挺，下巴微收，擺出那副自認最勾人的架勢。那張被冷汗糊了脂粉的臉蛋，此刻硬是擠出了幾分平日裡撩撥男人的風情來。
葛天問忽然笑了一下，朝她勾了勾手指：“好啊，你過來。”
梅二孃臉上綻出一個驚喜的笑，那笑又軟又甜，像是真被這話給樂著了。可腳下半步沒動。她屈了屈膝，做出要往前走的姿勢，裙襬底下，右腳卻在裙幅裡偷偷往後撤了半步。
然後她右手猛地一揚。
一把暗器從袖口裡炸開，少說十幾枚，劈頭蓋臉朝葛天問射去。與此同時，她整個人已經擰過身去，腳尖發力，朝院牆的方向拼命一蹬，輕功提到極致，沒命地往牆頭撲。
嘴裡還不忘扯著嗓子罵開了：“去你孃的葛天問！你個老匹夫，哄你娘上炕呢？你娘當年怎麼沒把你溺死在尿盆裡！”
她輕功著實不差，當年能三番五次從蘇璃手底下逃脫，靠的就是這身保命的本事。
可葛天問比她更快。
葛天問在她揚手的瞬間就已經動了。那十幾枚暗器劈面打來，他不閃不避，左手衣袖一捲一甩，袍袖鼓盪如帆，一股剛猛的勁力裹著袖風旋出去。那些暗器撞進袖風裡，像石子投入漩渦，被絞得方向盡失，叮叮噹噹四散飛落。他腳下速度不減反增，整個人貼地掠出，如一道灰色的殘影。梅二孃剛攀上牆頭，他的右手已經探到，五指張開，抓向她後心。那指尖幾乎要觸到她衣料的一瞬，眼前忽然一花。
梅二孃整個人忽然不見了。他的手爪抓了個空，五根手指在空氣裡捏出一聲空響。葛天問落回地上，定睛一看，院牆周圍空空蕩蕩，連片衣角都沒有。
他一轉頭，就看見裴君來站在不遠處，一隻手提著梅二孃的後領，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葛莊主。”裴君來先開了口，“怎麼這麼大火氣？這是要辣手摧……花。”
他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的梅二孃，那個“花”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勉強，頓了一頓才吐出來。
梅二孃被拎在半空中，雙腳離地，狼狽得不成樣子。可她聽見裴君來這話，居然還是本能地轉過臉，朝他拋了個媚眼。
裴君來默默鬆開了提著她後領的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梅二孃雙腳落地，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葛雲開反應最快，往前跨了一步：“裴公子！此妖婦是天理教的人！方才我們親眼看見她出手偷襲病叟前輩！是她害死了病叟！”
梅二孃扭頭瞪向葛雲開，嗓子尖了起來：“放你孃的屁！老孃什麼時候——”
葛天問打斷她，沉聲道：“裴公子，此事千真萬確。老夫方才親眼見她出手偷襲病叟前輩，正想將她拿下。”
梅二孃急得跺腳，轉頭朝裴君來嚷道：“公子別信他們！他們才是天理教的人！方才我躲在那兒，聽得清清楚楚。這姓葛的跟那兩個天理教壇主是一夥的，就是這老匹夫偷襲殺死病叟的。還有那些什麼血丹，他們父子都有份！那兩個天理教的壇主也是他殺的！他們這麼做就是為了撇清關係，把事情都推給天理教。”
葛天問面色一沉，喝道：“住口！你這妖婦，謊話連篇，還想誆騙裴公子？”他轉向裴君來，拱手道，“裴公子有所不知，這梅二孃是黑道上出了名的毒婦，年輕時賣弄姿色攀附權貴，手上沾的人命不比那些江洋大盜少。後來靠山倒了，她便四處流竄，專幹些挑撥離間、渾水摸魚的勾當。公子明鑑，切莫被她這副可憐相給蒙了。”
梅二孃一聽，當場炸了：“姓葛的，你裝什麼大尾巴狼！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披著人皮的畜生！你勾結天理教，抓人煉丹，你不得好死！你葛家祖墳冒的不是青煙是毒煙，才養出你們這一對斷子絕孫的畜生父子！”
她罵得又急又狠，嗓門又尖又高，一連串髒話不帶重樣地往外倒。
裴君來擺了擺手。
梅二孃的聲音戛然而止。變臉比翻書還快，上一息還叉著腰罵得唾沫橫飛，下一息已經收了聲，雙手絞在身前，微微縮著肩膀，仰起臉，眼巴巴地看著裴君來。那眼神里三分委屈七分可憐，活像個被惡霸欺負了的小媳婦，等著裴君來給她做主。
裴君來看了她一眼，默默把視線移開了。實在沒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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