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雲開臉上擠出個笑，連忙道：“是在下記混了，裴公子在同城一帶名聲遠播，我等雖在莊中，也早有耳聞。之前見到蘇堂主，自然就想起裴公子……”
裴君來擺了擺手，打斷他：“兩位一個被囚了一個月，一個病了一個月，一個月前我連這雲州地界都沒踏進來呢。那時候蘇堂主都不認識我。再說了，我跟蘇堂主相識也沒多久，雖說有一腚交情，也不至於你們瞧見蘇堂主就能聯想到我頭上。”
葛雲開嘴張了張，還想再說什麼。裴君來壓根沒給他機會，接著道：“其實你們這破綻多得我都懶得數。葛莊主被囚一個月，衣服整潔無異味。手上鐐銬的痕跡也太淺了，哪像是被鎖了一個月的人。連穴道都沒被制住。還有葛公子那咳嗽，時靈時不靈。太多了，我都懶得一一說。臨時搭的臺子，唱得也太糙了。”
臨了，裴君來還補了一句：“對了，差點忘了說。你們那位小公子葛雲舒，倒是個實誠人。他親口跟我講，曾看見你們二位從外面抓人回來。”
院子裡靜了一瞬。
“那個孽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葛天問低聲罵了一句，忽然拍了拍手掌，帶著笑意，“裴公子果然聰明。難怪年紀輕輕就有這等本事。”
很快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語氣沉下來：“可有時候太聰明了，未必是好事。別以為我們父子演這出戲是怕了你。你殺了嶽長青和邢昭，確實有兩下子。可宗師之間也有高下之分，別以為殺了兩個不入流的貨色就天下無敵了。換孟含章也能殺他們，老夫如今也能。你根本不知道那血丹能帶來什麼。你瞧莫斬風，之前不過跟嶽長青、邢昭一樣的貨色，嗑了血丹，如今跟孟含章打得有來有回。老夫現在若跟孟含章放對，鹿死誰手還未可知。老夫只是不想惹麻煩罷了。可惜啊，你要是再聰明一點，就該假裝沒看破。”
裴君來點了點頭，像是聽進去了：“這麼說來，那血丹確實厲害。天理教給你的？他們又是從哪兒弄來的？”
葛天問盯著他看了兩息，嗤笑一聲：“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不覺得。”裴君來語氣隨意，“就是隨口一問。”
葛天問臉上的笑意收了。他緩緩舉起右手，在月光下攤開五指。手腕以上的部分開始變色，從指尖到手腕，一層銀灰色的金屬光澤浮現在皮膚表面，月光落上去泛著一層冷冽的幽光，整隻手掌像是精鋼鑄就，指節分明，稜角冷硬。周身氣勢陡然攀升，衣袍無風自鼓，掀得地上的塵土向外翻卷，腳下的青磚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那股氣勢壓過來，裴君來眉頭微微一皺。太駁雜了。猛是猛，可那股內力渾身上下亂竄，透著一股駁雜浮躁的味道。
葛天問自己感覺不到。他此刻沉浸在這股暴漲的內力之中，整個人的神態、呼吸、心跳都在變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銀灰色的手掌，翻來覆去，像是在欣賞一件得手的寶貝。臉上浮起一層近乎沉醉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一個月，老夫日日夜夜都在等這一天。”葛天問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得意，像是憋了許久終於能亮出來給人看，“今天便讓你見識見識，這一個月老夫到底得了什麼。現在——”
“此事和你那夫人有沒有關係？”
裴君來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葛天問臉上那副得意的笑僵住了。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夢裡叫醒，那種沉浸在力量裡的專注被硬生生打斷。那感覺，就好比他搭好了臺子、擺足了架勢、清了嗓子正要開唱，臺下有人忽然問他吃了沒。他瞪著裴君來，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變成了惱怒。
“不知所謂。”葛天問冷冷吐出四個字。
話音未落，他身形暴起。
方才他站的那塊青磚“咔嚓”一聲碎成粉末。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掠出，那隻銀灰色的手掌在月下拖出一道冷厲的殘影，直直朝裴君來拍來。掌風過處，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一瞬，然後猛地彈開，周圍的塵土和碎葉被那股掌力裹挾著向外狂卷。這一掌沒有半點花哨，直來直去，可那銀灰色的掌心透出來的勁力卻厚重得像是一堵牆迎面壓過來，蘊含的力道，比方才他偷襲病叟和兩位壇主時強了何止一倍。
裴君來站著沒動。等那隻銀灰色的手掌快要觸到面門的時候，他抬手了。
沒有多餘的動作，右掌一翻，掌心向外，平平推出。
排雲掌第四式——排山倒海。
掌勢一起，他掌心雲氣翻湧而出，像是藏著一片汪洋，掌勁推出的一剎，空氣都被壓得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巨浪拍在崖壁上之前那一瞬的悶響。
兩隻手掌毫無花巧地對在了一起。
“轟——”
一聲悶響炸開，腳下的青磚同時碎成齏粉。氣勁從兩人掌心相交處橫洩而出，像一圈無形的巨浪朝四面推出去，地上的碎石、塵土、落葉被掃得貼著地面飛旋而起。站在旁邊的梅二孃首當其衝，那股氣勁撞在她身上，她連反應都來不及，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嬌呼一聲在半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又骨碌碌滾了數圈才停下來。她趴在地上咳了兩聲，掙扎著抬起頭，一頭長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身上全是灰土，嘴裡“呸呸”吐著沙子，卻顧不上整理，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場中。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要命的事，誰贏誰輸，直接決定她還能不能喘下口氣。
葛天問的神色，從得意猙獰，變成愕然，變成驚恐，全在那一掌之間。
他引以為傲的碎玉手，在裴君來的掌力之下連半息都沒撐住。在排山倒海的掌勁之下，從裡到外炸開了。碎塊混著血肉向四面激射，指節、掌骨、筋腱全被震碎，整隻手連著手腕往下，只剩一截光禿禿的斷腕，鮮血噴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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