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裡的喊殺聲漸漸稀了。裴君來那一輪清掃過後，守衛已經沒剩幾個還站著的。剩餘幾個零星的抵抗也在各處被逐漸撲滅，刀劍碰撞的聲響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只剩下一兩聲不甘的悶哼，便再沒了動靜。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木材燒焦的焦糊氣息，在夜風裡一陣一陣地飄。那些被救出來的武林人士三三兩兩散在院中，有的靠著牆根喘粗氣，有的坐在地上處理傷口。孟含章和莫斬風那邊也分出了勝負，老道灰白的道袍上沾了幾點血跡，面色沉凝，卻不見多少疲態。莫斬風躺在塌了半邊的屋脊下，彎刀插在身旁，一道從胸前一直延伸到腰際的劍傷，血把地面洇出一大片，人已經沒了動靜。
趙傳甲和張少桓從後山一路殺回來，身上濺了不少血。張少桓那身道袍上紅一塊黑一塊，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趙傳甲穿著黑衣，倒是看不大出來，可兩人都微微喘著氣，顯然耗了不少力氣。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響起：“趙門主。”
聲音清潤柔和，不高不低，正好落進耳朵裡。趙傳甲和張少桓同時轉頭。只見顏若嫣款款走來，水紅色的長裙在火光映照下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那張明豔的臉蛋上乾乾淨淨的，連一點灰土都沒沾，鬢邊的髮絲一絲不亂，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柔媚。她走得不急不緩，腰肢輕擺，好像這滿莊子的狼藉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趙傳甲和張少桓連忙拱手行禮。趙傳甲道：“夫人怎麼在外面？這莊子裡亂得很，還有些零星的賊人沒收拾乾淨，夫人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顏若嫣柔聲道：“我是來找趙門主你的。”她目光一轉，落在張少桓身上，微微一笑，“還沒請教這位小道長。”
張少桓連忙道：“小道張少桓。”
顏若嫣點了點頭，聲音又輕又軟：“此番多虧幾位大俠出手相助，才能撥亂反正，還碎玉山莊一個太平。妾身代闔莊上下，謝過兩位了。”她說著，微微福了一禮。
趙傳甲和張少桓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那張一開一合的紅唇上。她的唇飽滿潤澤，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黏。
趙傳甲猛地回過神來，不自然地咳了兩聲，別開目光：“夫人找在下，是有什麼事嗎？”
顏若嫣朝他走近了一步，那雙圓眼裡映著火光，水汪汪的：“上次那件事，趙門主說時機不到，不便透露。如今大局已定，可以說了嗎？”
趙傳甲心裡咯噔一下。那晚的事他記得清楚，她問過他的真實身份，問他背後的人是誰，他當時搪塞了過去。後來想起來，總覺得對不住她。此刻被她這麼一提，那股愧疚又翻上來了。他看著顏若嫣，她的眼神里帶著幾分期盼，幾分懇切，火光在她瞳孔裡跳著，像兩簇小小的火苗。他的目光從她眼睛往下滑，滑過鼻樑，滑過那微微翹起的唇角，最後定在她脖頸上。那截脖頸白得像瓷，細得像一折就斷，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張了張嘴。
“趙門主！”
張少桓一聲暴喝，這一聲裡灌了伏龍觀的正宗玄門內力，震得趙傳甲耳膜嗡嗡作響。趙傳甲整個人一顫，像是被人從水裡拽了出來，眼前那層模模糊糊的東西一下子碎了。他猛地清醒過來，後背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顏若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門的玄功就是麻煩，沒想到你這小道士，年紀不大，根基倒是扎得挺牢。”
張少桓長劍一挺，橫在身前：“趙門主，此女有古怪！”
趙傳甲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著了道。他咬破自己的舌頭，鹹腥味在嘴裡綻開，痛感也讓他更加清醒，手腕一抖，軟劍被抖得筆直，指向顏若嫣：“你到底是誰？”
兩人擺開架勢，警惕地盯著她。
顏若嫣看著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掩唇笑了起來。那笑聲咯咯的，脆生生的，像珠子落在玉盤上：“我不就是這山莊的莊主夫人，還能是誰？”她笑夠了，放下手，那雙圓眼裡笑意倏地收了，語氣輕飄飄的，“本來還想留你們一條命好好玩玩，可惜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跟前。
趙傳甲和張少桓連她怎麼動的都沒看清。前一瞬她還在幾步外，下一瞬她那張笑盈盈的臉就貼到了面前。兩人同時出劍，趙傳甲的軟劍走偏鋒，劍路奇詭，從側面斜削她腰肋。張少桓的劍法中正平和，堂堂正正，一劍直刺她面門。一正一奇，一快一穩，方才在後山一路廝殺下來，兩人的配合倒是磨出了些許默契。
顏若嫣輕笑一聲，那聲音落在兩人耳中，近得像是貼著耳廓在呵氣：“原來是皖花劍派的。看來你不是真的趙傳甲。”
話音未落，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背朝兩人的劍脊上分別輕輕彈了一下。那動作輕飄飄的，像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塵。可那兩根玉指彈在劍身上的瞬間，趙傳甲和張少桓同時虎口劇震。一股可怕到不講道理的勁力從劍身上灌進來，像山洪沿著劍脊直衝而上，震得他們整條手臂都麻了。兩柄劍同時脫手飛出，在空中打了幾個旋，一前一後插進數丈外的青磚地裡，劍身兀自嗡嗡顫鳴。
顏若嫣的玉手跟著往前一探，分別在兩人胸口摸了一下。那一下輕飄飄的，像是情人間的撫弄。可趙傳甲和張少桓同時悶哼一聲，胸口像被一柄重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出。兩人眼前發黑，胸口劇痛，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從出劍到倒地，不過一招。
顏若嫣收回手，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一個皖花劍派的，一個伏龍觀的。”她輕輕念著，語氣像是在集市上挑了兩件還算入眼的物件，“突然不想殺你們了。”
“麻煩兩位跟妾身走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