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過多長時間，蘇璃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包藥，另一隻手拎著幾個炊餅和一壺水。她掀簾進來，目光在通鋪裡掃了一圈，和裴君來交換了個眼神，然後坐到角落裡頭，把東西攤開。
三人默默吃著東西，誰也沒說話。炊餅又乾又硬，裴君來啃了兩口，就著水嚥下去。蘇璃一邊吃，另一隻手指尖輕輕一彈，一縷極淡的煙霧散出來，混在通鋪裡那股潮味和汗味裡，根本分辨不出。三名通鋪的客人幾乎同時打了個哈欠，眼皮一耷拉，腦袋一歪，便沉沉睡了過去。鼾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響。
蘇璃這才壓低了聲音開口：“聖女目前沒事，關押的地方也確定了。不過有個新情況。”她頓了一下，“大長老已經以教主的名義，對在外的所有五堂正副堂主、各位長老，以及所有有職務在身的人發了召集令，明天之前回天龍山，於後日共同商討對聖女的處置。”
裴君來嚼著幹餅沒說話。
蘇璃接著道：“命令是十天前就發出去的。命令到同城前我們剛好離開，正好錯過了。估計我那個副手，青木堂的副堂主鍾明，這會兒也在趕來的路上，明天差不多就到了。目前五位堂主已經有三位在山上，除了空缺的白金堂，就差我和幾個副堂主沒到。長老們也到了七七八八。”
戒使聽完，臉色沉了下來：“大長老弄這麼大陣仗，肯定有陰謀。”
裴君來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這還用說嘛。就是想將你們玄火教高層一網打盡。到時候下毒也好，埋伏也罷，摔杯為號，來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種橋段我都聽爛了，話本里都不稀罕寫了。”
蘇璃瞥了他一眼，沒接他的調侃，正色道：“要不要把還沒上山的人攔下？提前告知他們山上出了事。”
戒使搖了搖頭：“沒用。先不說咱們無憑無證，就算攔住了，人家也未必信。大長老在教中經營多年，威望很高，沒有真憑實據，誰肯信咱們？打草驚蛇不說，反倒把咱們自己亮出去了。”
裴君來把身子往牆上一靠，語氣隨意：“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咱們按計劃來。今晚先上山聯絡上玲瓏，跟她通個氣，商量好怎麼辦。蘇姐姐明天等你那副堂主到了，直接恢復身份，堂堂正正上山。我和戒使兩人假裝隨從，跟在你後頭混進去。等後天一到，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他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一串輕響：“說不定不用等到後天。給我摸到你們大長老房間，一拳錘死他。”
戒使連忙擺手：“切莫衝動。大長老既然敢這樣做，肯定有他的把握。他在教中武功穩居第二，只排在教主之下。那日交手雖然是被偷襲，可他的武功明顯比從前更進了一步，不容小覷。況且裴公子你無論在天理教還是聖教中都掛了號，他們肯定要防你一手。加上那朱雀護法善於易容，說不得會把冒牌貨放於檯面上，到時候一不小心咱們成了眾矢之的，還是要謹慎行事。”
裴君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入夜。
裴君來和蘇璃換上了夜行衣。戒使留在客棧守著。兩人趁著夜色出了雲門鎮，沿著山道往天龍山上走。一路上暗哨不少，隔三差五便有一處，藏在樹後、石縫裡，有的連氣息都壓得極低。可在裴君來眼裡，那些暗哨跟漆黑中的螢火蟲沒什麼兩樣。他的內力本就深厚得不可思議，如今又有滿級易筋經加持，感知比先前更為敏銳，連周圍數十丈內一片葉子落地的動靜都瞞不過他。他帶著蘇璃輕易地繞開了一處處暗哨，腳下無聲無息。
玄火教的總壇不設在山上顯眼處，而是嵌在天龍山北面的一處斷崖腹地。從雲門鎮上山，過了半山腰的松林，道路便急轉直下，通往一道隱秘的峽谷。峽谷入口有兩座天然石柱，形如門闕，石柱上各刻著一個巨大的火焰紋，用硃砂塗紅，在夜色裡像兩隻睜開的血眼。過了石柱，腳下便是一道斷崖。崖壁筆直，深不見底，谷底的霧氣湧上來，把崖底遮得嚴嚴實實。斷崖對面，約莫四十丈開外，才是玄火教總壇所在的另一側崖壁。兩崖之間，只有一道鐵索橋相連。橋不算窄，足有兩丈寬，鋪著木板，兩側各有兩道鐵索作欄，欄上每隔幾米就綁著銅鈴，只要有人踏上橋，銅鈴就會響。
橋身極長，四十丈的鐵索懸在半空中，橋下是深淵，橋對面是玄火教。盡頭是一道大門，足有兩丈高，兩扇對開，門面上包著鐵皮，鐵皮上鑄著火焰紋，紋路從門縫向兩側蔓延。門前站著八名守衛，對面崖邊也有一排守衛，隔著一丈餘就有一個，手裡舉著火把，站得整整齊齊。後面還有幾座塔樓，視野開闊，把整座橋面和斷崖看得死死的。哪怕有人能一口氣凌空橫渡四十餘丈懸崖，也絕對瞞不過崖邊那些守衛。
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築依著崖壁拔地而起，沒有飛簷斗拱，只有粗糲的、層層疊疊的石塊壘成的牆體，像一座從山體里長出來的堡壘。建築正面的門楣上，掛著一塊鐵鑄的匾額，三個字：玄火殿。
裴君來和蘇璃趴在對面這邊，看著遠處那兩座天然石柱和後面那座鐵索橋。橋頭兩側各立著一座鐵鑄的火盆，火焰熊熊，把橋頭照得通明。
裴君來一臉疑惑地看著蘇璃：“這怎麼進去？有密道？”
蘇璃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上方。
裴君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頭看去。從山頂斷崖下來，一路都是光滑的峭壁，寸草不生，石面被風雨打磨得溜光。高度估摸著有兩三百丈往上，筆直地垂下去，像一面巨大的石牆。
蘇璃那意思很明白——從山頂的斷崖攀下來。
裴君來看了看那兩三百丈的峭壁，又看了看蘇璃，衝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蘇璃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那大拇指壓了下去，朝他點了點頭。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