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推門出去，廊下燈影搖晃，蘇璃正抱臂倚在牆邊，一條長腿曲著，腳抵在對面石壁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見他出來，那笑意便漾開了，微微一偏頭：“這麼快？可商量好了？”她特意在那個“快”字上咬了個重音，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三分揶揄七分促狹。
裴君來面不改色，往前湊了一步，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氣息溫熱：“這不是姐姐催得急嘛。”
蘇璃身子一僵，耳根子倏地紅了，猛地往旁邊挪開半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又羞又惱，偏偏不敢高聲，只得咬著嘴唇低聲道：“胡說八道什麼。”她說著，心虛地往房間處瞄了一眼，見並無動靜，才稍稍鬆了口氣。
裴君來瞧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笑——你心虛個什麼勁呢？
兩人一路潛行，避開巡哨守衛，不消半刻便摸回了方才落腳的側翼石臺。蘇璃仰頭看了看那兩三百丈的峭壁，輕聲笑道：“又要麻煩弟弟了。”
裴君來笑了笑：“這次可不一樣。這次姐姐你得換種法子出去。”
蘇璃一愣，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她注意到裴君來說的是“你”，而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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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瓏在裴君來和蘇璃走後，又獨自坐了好一會兒。她坐在那張軟榻上，一隻手擱在几案上，臉上不辨什麼神色，不悲不喜，安安靜靜的，像一潭深水。又過了半晌，她慢慢站起身來，推開門。
門外那兩名守衛還軟倒在牆根，人事不省。丁玲瓏低頭看了兩人一眼，抬起右腳，踩在左邊那人的脖頸上。腳底往下一沉。一聲脆響，那人的脖子歪折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在深夜寂靜的廊道里格外清晰。她收回腳，又踩在右邊那人的脖頸上。又是一聲脆響。兩名守衛連醒都沒醒過來，便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牆根底下。丁玲瓏看也不看，抬步便走，裙襬拂過石面，轉瞬消失在廊道盡頭。
她走得極快，腳步卻極輕，一路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處天井，來到玄火殿一側的一個房間。此處的守衛跟別處截然不同，十個人分兩排站著，雙目精光外露，透著一股子逼人的氣勢。光從氣勢來看，放在江湖上，任哪一個說不得都能混個宗師名頭。他們看見丁玲瓏走過來，只是微微點頭，便讓開了路。
丁玲瓏推門進去。這個房間跟她方才住的那間沒得比。四周都是粗糙堅固的石牆，與其說是房間，其實與牢房無異。中間一道鐵欄，將屋子隔成兩半。鐵欄內是一間逼仄的囚室，石床上連褥子都沒鋪。
囚室中盤腿坐著一個女子，身上穿著素色勁裝，臉色略顯蒼白，卻神態從容。那眉眼，那輪廓，那身形，與站在鐵欄外的丁玲瓏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赫然是另一個丁玲瓏。
鐵欄外的“丁玲瓏”咯咯笑了起來：“聖女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
鐵欄內的丁玲瓏閉著眼，沒有答話。
“丁玲瓏”也不惱，往前湊了一步，笑吟吟地道：“聖女猜猜，方才誰來找我了？”
“丁玲瓏”自顧自地接著說：“是你那個小情郎呢。他可緊張你了。不過——”她拖長了尾音，像是故意在等對方的反應，“卻是個色中餓鬼。上來就動手動腳，摟摟抱抱不說，手還不老實，在姐姐身上摸來摸去。姐姐可被他佔了不少便宜。聖女說說，這筆賬該怎麼算？畢竟，那可是你的小情郎。”
丁玲瓏依舊閉著眼，什麼反應也沒有。
“丁玲瓏”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語氣裡添了些許惋惜：“方才姐姐若是順水推舟，把你那小情郎伺候舒坦了，說不準這會兒他已經拜倒在姐姐的石榴裙下，把妹妹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呢。”她看著裡面那張蒼白的臉，把臉湊近鐵欄的縫隙，帶著幾分陰惻惻的味道：“妹妹還真是一點都不緊張你那小情郎呢。他還約了我明晚見面，你說姐姐要不要順手把他做掉？”
鐵欄裡的丁玲瓏終於睜開了眼。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目光清冷。
“就憑你？”這是丁玲瓏首次開聲，略顯沙啞，好像挺長時間沒說過話的樣子。
“妹妹這是不信？或許正面放對姐姐不是他的對手。但殺一個人往往有很多種方法。姐姐告訴你，一個人武功哪怕再高，到了床上，面對自己心愛的人，在最快樂的一刻，無論是誰，都會放下戒備。這個時候，或許只需要輕輕一掌，或者一把匕首，就能取走其性命。你說，是不是？”
丁玲瓏沒再接話，只是從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不屑，重新閉上了眼睛。
“丁玲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哼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妹妹，你說後天我把你扮成誰比較好？扮成你那教主？還是扮成那懲戒二使？”她看著鐵欄裡那張臉，語氣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你那位小情郎和那青木堂的蘇堂主還做著當眾揭穿我們的美夢呢。到時候，你那小情郎會在信心滿滿的狀態下，當著大家的面一掌把你打死。當他發現自己打死的是自己最心愛的人，你說他會怎麼樣呢？是驚愕？絕望？還是痛苦？想想都很期待呢。”
她說著，放肆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石室裡迴盪，又尖又利，撞在四面石壁上，彈回來，疊成一層層的迴響，許久才散。
五更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隊運夜香的騾車從玄火殿駛出，吱吱呀呀地碾過鐵索橋。騾車一共四輛，每輛上頭擺著七八隻大木桶，桶裡裝著滿滿當當的夜香，一掀開蓋就臭味熏天。守橋的弟子捂著鼻子揮手放行，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第三輛騾車的夾層裡，蘇璃蜷著身子縮在逼仄的空間中，外頭那股子味道鑽進來，燻得她直翻白眼。她咬著牙，在心裡把裴君來從頭罵到了腳，又從腳罵回頭，罵了整整三遍還不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