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時分，蘇璃帶著副堂主鍾明和十名青木堂弟子上了天龍山。十二人十二騎，蹄聲得得，沿著山道蜿蜒而上。戒使混在那十名弟子當中，換了一身尋常教眾的短打，低著頭，混在人堆裡毫不起眼。
鍾明四十來歲，身形精瘦，嘴角一道刀疤從左顴拉到下巴，瞧著有幾分猙獰，眼神卻極沉穩。上山時他與蘇璃並馬而行，壓著嗓子道：“堂主，按你之前吩咐，我一直盯著白金堂那邊的動靜。就在我接到召集令的前兩日，白金堂的人馬全被調走了，去向不明。”
蘇璃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與身後扮作普通弟子的戒使交換了一個眼神。裴君來交代過她，留意打聽近日是否有大批玄火教弟子上山。白金堂人馬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調離，怕是已經到了天龍山。
一行人行至玄火殿前下馬，踏上那道鐵索橋。橋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鐵索上的銅鈴隨著腳步叮噹作響，一聲聲傳出去。
蘇璃走在最前頭，步子不疾不徐，腰背筆直。她今日換回了那身青碧色長裙，碧玉杖握在手中，杖頭蓮花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綠的光。上了橋，她忽然下意識地往自己身上嗅了嗅。今早躲在糞車夾層裡混出玄火殿，那股子味道簡直刻進了骨頭裡。出來後她找地方把全身上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鬼知道洗了多少遍，此刻總覺得鼻尖還縈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臭氣，面目便不免帶了幾分猙獰，心裡把裴君來翻來覆去罵了個痛快。
跟在她身側的鐘明見堂主忽然殺氣外露，不明所以，下意識落後了半步，悄悄拉開了一點距離。
過了橋，便有執事弟子迎上來引路。蘇璃和鍾明身為堂主、副堂主，被單獨安排在玄火殿西側的兩間客房裡。安頓下來不過片刻，房門便被人叩響了。
蘇璃問了一聲：“誰？”
外頭有人應道：“蘇堂主，弟子給你送餐來了。”
那聲音蘇璃熟得不能再熟。她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玄火教弟子打扮的年輕人，手裡託著一隻木盤，盤上擱著幾碟菜、一壺酒、兩隻杯子。來人嘴角掛著那懶散笑意，不是裴君來又是誰。
蘇璃側身讓開，故意冷著臉，提高了聲調道：“這屋子怎麼這般髒？桌上都是灰，地上也邋遢，叫人怎麼住？還不快給我收拾乾淨！”裴君來連忙彎著腰應承：“是是是，小的這就收拾。堂主息怒。”兩人一搭一唱，糊弄著外面的耳目。蘇璃關上門，插好門閂。
裴君來把木盤往桌上一擱，不客氣地坐下來，拈起一塊點心便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含糊道：“你們玄火教這伙食不錯。”這話倒不是恭維。盤中幾樣菜色，香料用得足，烤肉切得薄，配著幾樣叫不出名字的西域風味小食，確實別有一番滋味。
蘇璃橫了他一眼：“餓死鬼投胎。”
嘴上說著，也在旁邊坐下來，拈了塊烤肉慢慢吃著。她吃得比裴君來斯文多了，指尖捏著烤肉邊角，小口小口地咬。裴君來嘴裡塞著東西，含含糊糊道：“一上午沒吃過東西了。若不是打著你蘇堂主的旗號，還混不上這頓好飯。”他嚥下嘴裡的，壓低了聲音問，“情況怎麼樣？”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蘇璃便想起今早五更天那檔子事，頓時覺得嘴裡的烤肉都沒了滋味，胃裡一陣翻湧。她把烤肉擱下，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才壓著那股噁心勁兒道：“你不能換個時候問？”
裴君來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麼這麼大反應，道：“這不是趕時間嘛，我待太久容易起疑。”
蘇璃忍了忍，終於還是把話拉回正事上。她喝了口水，聲音壓得極低：“確實如你所料。山上這些日子人數好像一直在增加，可夜香的量卻在減少。最多的時候每日要運八大車，如今只剩四車了。”她頓了頓，“鍾明方才跟我說，白金堂的人手也從雲武城被調離了，去向不明，說不定也回了聖殿裡。”
裴君來點了點頭，手裡還捏著半塊烤肉：“昨晚我也大概摸了一下。有些地方守衛太嚴進不去，但你們這玄火殿，外頭看著人強馬壯，裡頭的人比想象中少得多。”
他把烤肉塞進嘴裡，往身上擦了擦手：“你和戒使準備什麼時候去找那赤火堂主？”
蘇璃道：“等會就過去。”
裴君來嗯了一聲，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小心點。這玄火殿內部的情況，連我們這些剛來的都能看出不對勁，你說那赤火堂主會毫無察覺？”他頓了頓，“但願不是最壞的結果。”
蘇璃當然知道他說的最壞結果是什麼。如果玄火殿裡的弟子忽然大量消失，再加上外頭白金堂的人馬被悄悄調回，這些加在一起，不能不讓人想到碎玉山莊後山那八座丹爐，和那些被煉成了藥渣的人。
兩人沉默了一瞬。
就在這時候，裴君來忽然湊了過來，在她肩側嗅了嗅。蘇璃整個人下意識往後一縮，條件反射般抬起手臂往自己身上聞了聞，以為身上還殘留著今早那股味道，臉都繃緊了。
裴君來卻笑道：“蘇姐姐今天身上特別香。”
蘇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是虛驚一場，隨即一股火從心頭躥上來：“你還好意思說！”她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那恨意卻半點不減，“還不是你那餿主意！我皮都差點搓掉一層，你知道我洗了多少遍嗎？”
裴君來一臉無辜：“不是姐姐你說認識負責倒夜香的人嘛。”
蘇璃瞪著他，牙關咬得咯咯響。裴君來又擺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嘆了口氣：“早知道和姐姐一道離開，說不得還能和姐姐洗個鴛鴦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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