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煥周身赤色氣勁暴漲如烈焰騰空，氣機在陣中流轉交匯，一層疊一層，層層遞進，像百川匯海，最終盡數歸入陣心那道赤紅身影之中。赤煥整個人氣機陡然拔高，渾身上下赤光大盛，連發絲都透出一層暗紅，整個人彷彿化身一尊從火中走出的戰神。他嘴角浮起一絲獰笑，正要開口說什麼。
也就在這一刻。他看到了那把刀。
那刀不知何時已經不在裴君來手中了。刀滑入他的指間，然後從指間消失。
他周身和戰陣相合的氣機，陡然出現了一道裂縫。那裂縫來得毫無徵兆，像是奔流的大江突然被人攔腰截斷，整條河床瞬間乾涸龜裂。赤煥還來不及反應，那裂縫便已貫穿了整個氣機網路，赤炎衛與他之間的氣脈聯絡，在同一瞬間被斬斷。
赤煥的目光還凝固在裴君來的臉上，嘴角還掛著那絲獰笑，可他分明已經看清了那把刀，只是他腦子裡還沒來得及把“刀”這個念頭轉完，刀已經到了他的咽喉。距離那赤炎戰陣徹底成型、赤煥的氣勢攀至巔峰，前後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他心裡升起一個念頭，一個人的武功再高，也快不過這一刀。
赤煥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那表情裡頭有驚訝，有困惑，甚至還殘留著方才那股得意的餘韻，略顯得滑稽。刀鋒沒入咽喉的那一瞬，赤煥周身和戰陣相合的那層赤色氣勁，猛地炸開了。像是被捅破的水囊，裡頭蓄著的氣機嘩地一下朝四面潰散。那餘下的百來名赤炎衛氣機與赤煥本是連在一處的，赤煥中刀的瞬間，那股氣機反噬倒灌，百來人同時張口噴出一蓬鮮血。原本密密麻麻站著的赤色身影，登時東倒西歪，有人捂著胸口跪在地上，有人直接仰面栽倒，血沫子從口鼻裡往外冒，方才那股如虹的氣勢一瀉千里，散了個乾乾淨淨。
裴君來覺得這齊齊噴血的場面何其的壯觀。
赤煥身子一軟，半跪了下去。他一隻手撐在地面上，另一隻手死死捂著喉嚨，指縫間鮮血汩汩往外冒。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可那雙眼睛，卻仍然死死瞪著裴君來。
他不甘心。
從白孤鴻找上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可他不怕。他赤煥這輩子就沒怕過什麼。他想著這批赤炎衛煉成之後，聖教就有了跟中原八大派叫板的底氣，再也不用縮在天龍山這窮山溝裡看人臉色。他甚至想過，等這批赤炎衛在江湖上打出了名頭，他赤煥的名字會刻在聖教的功德碑上，後人提起玄火教，頭一個就得提他。
他想過很多事。唯獨沒想過，自己會跪在這兒，被一刀封喉。
他從白孤鴻嘴裡聽說過裴君來的小李飛刀。白孤鴻說得很鄭重，說那刀如何如何可怕，連他都不敢輕攖其鋒。赤煥當時嘴上應著，心裡卻不大服氣。那刀再快，也不過是一把飛刀。
裴君來平靜道：“抱歉，位置太好了，實在忍不住。我這招也從來沒用得這麼爽。”
赤煥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可血沫子堵住了他的嗓子眼。他的手從喉嚨上滑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指尖還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磕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裴君來！”
白孤鴻一招逼退丁玲瓏與蘇璃兩人，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赤煥，臉上沒什麼波動，像只是折了一枚棋子。可他整個人氣勢陡然變了。
方才的白孤鴻，從頭到尾氣機內斂，渾身上下像裹了一層厚殼，連走路都帶著幾分拘謹。此刻那層殼碎了，整個人鬆了下來，肩背舒展，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連呼吸都變得綿長悠遠，一呼一吸之間跟這演武場上的風似乎連成了一片。
丁玲瓏和蘇璃互相遞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退到裴君來身旁，一左一右站定。
裴君來轉過身來，看著白孤鴻，笑道：“大長老這會兒不打算做縮頭烏龜了？”
白孤鴻哼了一聲：“裴君來，你確實厲害。年紀輕輕有這等成就，假以時日，天下又會多一位大宗師。”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可惜，你還是年輕了。沉不住氣。那一刀，你不該給赤煥。”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是真帶著幾分惋惜，或許是惋惜自己不能親自面對那驚豔的一刀。此刻他憋了許久的那口勁兒終於給卸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輕鬆。那股如芒刺背的警兆已經散了，面對裴君來，他頭一回不用分心去戒備那柄隨時可能從任何方向飛來的飛刀。這種感覺讓他舒服極了，連說話都帶了幾分從容。
裴君來道：“看來大長老是有心讓赤煥堂主替你擋刀了？只是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會不會死不瞑目？”
白孤鴻淡淡道：“這是必要的犧牲。”
裴君來點了點頭，像是真聽進去了，語氣裡卻帶著幾分玩味：“就像那些被你煉成血丹的弟子一樣？”他朝那些赤炎衛掃了一眼，“不過你寄予厚望的赤炎衛，好像也沒想象中那麼好用。”
白孤鴻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負手而立，微微仰頭，像是在感受什麼：“裴君來，你的武功確實出乎我意料。可你可知，普通高手和大宗師的區別在哪裡？”
裴君來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架勢：“願聞其詳。”
白孤鴻負手而立，緩緩道：“一個人的武功再厲害，也有其極限。經脈再寬韌的人，也受限於這副皮囊；力氣再大的人，也舉不起一座山。你所練的武功確實神異，力氣恐怕已經突破了人體的極限。一個月前，本座面對這兩百赤炎衛也得避其鋒芒，而你卻能在這陣中來去自如。可人力終有窮時，你只是從一個瓶頸來到另一個瓶頸，而天地卻無極限。今日便讓你看看，什麼是天人合一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