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白孤鴻忽然長嘯一聲。
這一聲長嘯拔地而起，直衝雲霄，比裴君來方才那一嗓子也不遑多讓，像山崩之前地底滾過的那陣悶響。他體內真氣鼓盪而出，內斂的氣機此刻盡數爆發。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像一座壓了百年的火山轟然裂開，赤紅色的氣勁從他周身毛孔裡蒸騰出來，一重接一重，層層疊疊往上翻湧。裴君來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白孤鴻的氣機正往這片天地裡融，像以某種玄奧的方式獲得了天地間一股無形之力的回應，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纏。只是這勾連來得有點慢，像老牛拉破車，一頓一頓的，慢得裴君來都替他著急。
怪不得這老匹夫之前不敢出手。看這便秘似的架勢，分明是這天人合一還沒練到家，運起功來費勁得很。不過剛剛這老匹夫說的其實不錯。裴君來心裡清楚，自打獲得十三重龍象般若功之後，他的輸出就已經到了一個瓶頸。那門功夫把他這身筋骨皮肉淬鍊得如鋼似鐵，力氣和內力都推到了一個難以形容的地步，可人到底是人，經脈也不是水渠，不可能把全身內力一股腦全潑出去，那叫自爆。他每一掌打出去，能調動的內力就那麼些，後來得的排雲掌也好，易筋經也罷，虛雲勁變化再精妙，易筋經內息再渾厚，對單次出力的幫助都有限。它們更多是把他內力的總量往上抬了一截，回氣快了幾分，內力變化更精妙幾分。除非——不當人了。
白孤鴻似乎已經開漸入佳境，整個人漸漸如鍍了一層白光，周身的空氣開始扭曲、翻湧。他站在那兒，竟給人一種直面太陽的錯覺。演武場上還在混戰的教眾被這股氣勢所攝，紛紛停手，甚至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丁玲瓏臉色凝重，低聲提醒：“是玄火變下半部的功夫，小心。”
話音未落，裴君來雙掌左右一分，掌心各吐出一股柔勁，不輕不重，正落在丁玲瓏和蘇璃肩頭。
丁玲瓏只覺得肩上一緊，整個人已經被那股勁裹住了。她剛張嘴想說什麼，人已經離了地，腳下一空，耳邊風聲呼呼地響，眼前的景緻唰唰地往後退。蘇璃那邊也是一樣，被一股柔中帶剛的力道託著送了出去。
裴君來的勁力何其強大。兩人被掌勁裹著，掙扎不得，也反抗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往後退。退了足有十多丈，那股勁才鬆了，兩人腳一沾地，又各自滑了一步才站穩。
丁玲瓏穩住身形，抬頭看向裴君來。她心裡明白，裴君來把她們送出去，是要騰出手來，一個人接這一仗。她緊握手中的劍柄，一股不忿和無力感湧上。
白孤鴻動了。
他只是抬腳往前走了一步。可這一步落下，裴君來面前的空氣忽然就變了。原本清清爽爽的山風，一下子變得又稠又熱，像有人在你面前燒了一爐子炭，還拿扇子往你臉上扇。那股熱勁不是明火，是滲在空氣裡的，一絲一絲往你皮肉裡鑽，往你經脈裡鑽。
白孤鴻接著隔空一拳打出。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蓄力的動作，只是簡簡單單地一拳。可這一拳出去，勁風如龍，裹挾著天地間那股無形無質的熱勁，直撲裴君來。
裴君來內力運轉，以易筋經為中樞，將龍象般若功和虛雲勁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力調動起來。這兩種內力他以前用著一直不太順手，一個厚重如山，一個變幻如雲，山不動，雲無常，雖然都屬剛猛一路，可剛猛得完全不是一回事，同時催動起來總覺得有些彆扭。雖說不至於自己打架，可用起來總有點各走各道的意思。如今易筋經一催，那股溫潤磅礴的內力像個和事佬，把兩股力道揉在一處，匯而為一。山與雲合了，厚重與輕靈融了，渾身上下再無一絲滯澀。
那股無形的熱勁被他的內力隔在體外，再也鑽不進去。他雙掌齊出。
排雲掌第七式——撕天排雲。
裴君來雙掌在身前一合，掌心相對，猛地一分。這一分之間，力貫千鈞，掌勁鋒利如刀，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刃從他雙掌之間爆射而出，破空聲如裂帛，一路劈開空氣，把白孤鴻打來的那道拳勁從中間剖開，直取白孤鴻胸口。
白孤鴻眼睛一亮。
“來得好。”
他沒躲，反倒把左手探了出去。五根手指張開，不偏不倚，正抓在那道白色氣刃上。氣刃落進白孤鴻掌中，竟沒切進去。白孤鴻周身那層白光陡然一亮，周圍空氣像是被高溫烤得扭曲了，看過去有點發花。就在那扭曲的空氣裡，千百道細如遊絲的勁力憑空生了出來，順著白孤鴻的手掌纏上去，一道一道往氣刃上裹。
白孤鴻爆喝一聲，五指一收。
“咔嚓——”
那道白色氣刃竟被他硬生生抓碎了，碎勁四散，颳得周圍青石板吱吱冒火星子。
裴君來暗道果然厲害。徒手抓碎撕天排雲的氣刃，這份能耐，別說他遇到過的那些所謂的宗師，哪怕顏若嫣也辦不到，她最多是靠著身體硬抗。
白孤鴻撒開手，掌心連道白印都沒留。他站在那兒，周身白光流轉，氣機越發暢順。嘴角那點笑意也比方才濃了幾分。方才那一下抓碎氣刃，倒像是替他活動開了筋骨，整個人比方才更精神了幾分。
“裴君來，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白孤鴻負手而立，語氣裡帶著一種前輩指點後輩的從容，“本座今兒心情好，給你個痛快。”
他此時只覺得渾身上下暢快極了。踏入半步天人合一境之後，這還是他頭一回真刀真槍地與人交手。天地間那股無形無質的力量順著他的氣機湧進來，像百川匯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覺得自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四面八方都是往裡灌的水，怎麼舀都舀不幹。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彷彿只要他想，這演武場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能隨他心意動起來。他抬了抬下巴，看著裴君來，那眼神跟看一個死人沒什麼分別。
裴君來見他這副模樣，心裡直搖頭。這老匹夫飄了。飄得都快找不著北了。不過話說回來，他也難得遇到個能讓他放開手腳的對手。自從十三重龍象般若功大成之後，他就沒怎麼痛痛快快地打過一場。顏若嫣那一戰，說到底更像個打不爛的沙袋，全靠那身邪門的恢復力硬扛，打起來一點手感都沒有。眼前這白孤鴻好歹正兒八經是個半步天人合一的高手，他還真想見識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就打唄。
